起初趙永和以為自己又看花噠眼,先前誤將雷劈樹樁子當成人,這回是不是又……因此坐那兒沒動地方。
“孩子!”一個女人站在麵前,叫他。
趙永和使勁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她左胳膊挎著柳條圓筐,裏邊裝著鬆塔和青核桃。他的目光蟲子一樣爬到一張臉上,她三十左右年紀,最突出是胸前,洋棒子(玻璃瓶)奶子幾乎要頂破打著補丁的帶大襟的夾襖。
“你是人?不是樹?”男孩夢囈般地說。
大奶子女人驚訝,她說:“你怎麽啦孩子?我咋是樹呢!”
趙永和看清楚站在麵前是個人不是樹,哇地一聲哭起來。
“孩子別哭!說說你怎麽到這裏來的。”大奶子女人說。
委屈一陣,趙永和止住哭泣,鼻子還一抽一抽的,他說:“我轉向了,找不到南北。”
“你肯定是頭一次來,誰頭一次來都蒙頭轉向,這兒叫褲襠圈,”大奶子女人引用一首歌謠講道,“褲襠圈,迷魂圈,誰進來都蒙圈。”
“我咋走到這裏來啦?”趙永和像是在問自己。
該女人問男孩的話,男孩自己卻問了,男孩顯然不能回答。她說:“你是幹什麽的,還背著槍?”
槍,一個陽剛的字眼,足可以使男孩陡然昂揚雄壯。趙永和不假思索地說:“我是炮手!”
“炮手?你這麽小就當炮手?”大奶子女人驚異神色道,明顯是個小尕子,迷路還抹眼淚薅子,沒見過這麽囊巴的獵人。
“嗯哪!”
“你一個人打小圍?”
趙永和畢竟是獵戶的後代,耳聞目染會些打獵術語,譬如女人說的打小圍,用詞很準確,一個人、兩個人,最多三個人出獵稱打小圍。另指打動物大小而言。小圍一般打兔子、野雞、鬆雞。大奶子女人根據趙永和獨自一個人,年齡恁小猜測是打小圍。
“我還沒正是上場。”趙永和說了實話。
“哦,我說嗎,你歲數不大打獵……”大奶子女人轉而問,“你要去哪裏?”
“回家。”
“家住在哪兒?”
“趙家趟子村。”
大奶子女人內心一抖,趙家趟子村對於她意義超乎尋常。趙家趟子村大部分人姓趙,外姓也有。姓趙?不會這麽寸(巧)吧?她打量男孩,準備仔細詢問他哪股老趙家,話到桑子卡住沒說出來,她見到一雙雄性動物目光怦然心動,駱駝瘋(**)是這樣,畢竟是過來的人,對那種想什麽渴望的目光理解,他瞪大眼睛盯著自己前胸,目光完全粘在上麵,如一束灼人的陽光,正慢慢將一個軀體考軟,像蠟一樣融化。
趙永和目光發直,望到樹上的果子,確切說兩隻水靈的梨。三江地區有條謎語:一棵樹結倆梨,小孩看到幹著急。謎底便是奶子。他確實見到一對梨,想吃一口不言而喻。
大奶子女人向四處掃了一眼,她不敢確定林子中沒有藏第三雙眼睛,白狼山秋天裏有人揀山貨。這裏什麽事兒都做不了,萬萬做不得。難以遇到獵物,不能讓它逃掉……帶他回家!大奶子女人望眼天色,說:“快貼晌(傍晚)了,今天你走不到家。”
“那可咋整啊?”
“跟我走,到我家住一宿,明天再走。”
趙永和樂意這樣,累啦走不動,遇到好心腸的女人,心被顫巍巍兩隻大奶子吸引,多看幾眼都好。他滿心歡喜地跟著她走。那個年代交通不便,旅行基本靠步量,中途天黑走到哪裏隨便找戶人家借住,稱找宿,不要擔心沒人收留。
半路上,趙永和問:“你家住哪個村子?”
“在前麵,沒名。”大奶子女人說。
白狼山裏麵規模多小的村莊都有,小到三五戶人家,大山褶皺裏虱子似的幾間木屋、窩棚就可能是一個村子,或者被稱為村子。女人大概就是住的這樣村子。
“我家房後的山有名,閻王爺鼻子。”
十四歲男孩未諳世事,閻王爺鼻子是什麽地方?最不可觸碰的地方。
俗語說人死是摸閻王爺鼻子,家住閻王爺鼻子旁邊?好在不知閻王爺鼻子含意的十四歲男孩心裏沒負擔,別說房後麵是閻王爺鼻子,就住是閻王爺他家也沒關係,反正不知道閻王爺老大貴姓。
任何地名都有來路,女人的家後麵的山體被刀砍斧劈,形成聳立高崖, 形似人的鼻梁,故稱“閻王鼻子”。她家的木屋如一個馬蜂窩吊在山崖下麵,外牆皮抹著牛糞和泥,枯草顏色,表麵不光滑,牛未消化的草刺蝟毛似的向外紮刺著,蜻蜓蝴蝶都不敢落。不然,山間小屋外牆壁上是有昆蟲落到上麵的。
“狗剩兒,狗剩兒!”木屋前,女人朝裏麵喊。
一個十一二歲大小的男孩跑出來,他接過母親手裏的圓筐,眼睛盯著筐裏的山貨,食物的**力統治全部神經,是乎沒見到母親身後還跟著一個背槍的男孩,自顧挑選一隻個大的榛子塞入嘴裏,鬆鼠一樣用牙直接咬碎榛子殼兒。
“你就認吃,狗剩兒!”母親順手拍下後腦勺說。
他們一起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