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居住的房子外觀便能看到主人家境和生活狀態,直至他的精神麵貌。
三摟粗[35]的山楊樹旁的兩間木刻楞,木頭已經糟爛,房簷出生青草,它酷像一隻掛在樹枝上被遺棄多年的老鴰窩搖搖欲墜,落地摔碎遲早的事情。
“錢大哥!”趙永和站在門前喊,錢肚臍眼長他兩歲,總是尊稱他大哥,“看狗!”
錢家有狗,還不是一條,不過今天沒叫喚。一個人孤凋地住在這裏,保不準野獸襲擾,養狗很必要。錢肚臍眼喜歡狗,他過去在蒙古族一支狩獵隊負責養狗、訓狗,後到回到三江家鄉,加入到趙家獵幫。趙永和打獵不用狗,錢肚臍眼手藝使不上,做了趕仗的。
“錢大哥!”
錢肚臍眼拄著雙拐,出現在門口。趙永和走過去,眼睛四下撒目,再找狗,擔心它從哪兒突然躥出來,咬人的狗蔫下口,未必給你支呼就凶狠地掏你一口,這是最簡單的生活常識。
“趙炮快當!”
“快當!快當!”趙永和沒說手裏端著的肉盆,先問,“狗怎麽沒叫?”
“還叫啥,沒狗啦。”
沒狗?錢家沒狗就如天上沒有太陽,怎麽可能。趙永和問:“咋回事,狗呢?”
“到屋,到屋說。”錢肚臍眼說。
一盆麅子肉放在錢肚臍眼麵前。
“嚄,真香,趙炮又打個肥圍。”錢肚臍眼眉開眼笑,肥美的麅子肉太**人,他溫了一壺酒,說,“趙炮頭,喝點兒,這可是好酒。”
趙永和見他拿出瓶老龍口,奉天那邊產的白酒,錢肚臍眼腿腳殘疾出門不便,哪裏來的酒?隻一種解釋,親朋故友送給他,問:“家裏來客啦?”
“我那個當家警察的遠親,他送的。”錢肚臍眼說,他的一個七拐八拐親戚,在三江警察局當警察的徐夢天,“老龍口可是好酒。”
“好酒,他來幹什麽?”
“你問徐夢天?”
“嗯。”
“進山辦事,一走一過看看我。”錢肚臍眼溫好酒,到了兩盅,端給趙永和一盅,“嚐嚐。”
“我剛摞下酒盅,嚐一盅。”
酒打開了錢肚臍眼的話匣子,他主動向趙永和說起警察徐夢天,講出一個重要消息:“快要並村啦。”
“噢?”
“徐夢天說憲兵隊的命令已經到了警察局,陶局長正組織人實施,他進山裏統計村、屯數。”
集家並村,趙永和心裏一沉,三江以外的一些地方開始搞“無人區”,集家並村修人圈圈牛羊、豬狗的地方日本鬼子把中國人圈起來,集團部落隻是聽說並未見過,更沒聽過那些流行描寫人圈的歌謠[36]。他關心趙家趟子村的命運,關注趙家大院、趙家人,問:“警察說沒說,咱村子動不動?”
“我還真問了,徐夢天說現在還不知道,不好說並不並到別的村子去。
要是並可就慘啦。”
集家並村淒慘景象種種傳說,趙永和有所耳聞,如果趙家趟子村並到別的村子去,損失最大的是他趙家,祖宗留下的家業趙家大院,那些房舍都要扒毀……他不敢往下想,情緒迅速低落,想喝酒了,舉過來空酒盅,“再倒一盅。”
錢肚臍眼給炮頭斟酒,寬慰道:“方圓百裏,趙家趟子村是大村子,小村子都朝大村子並,成立部落也得在咱村成立不是。”
“唉,日本人的事兒誰說得準,尋思一出是一出。”趙永和意思說日本鬼子胡作非為,他說,“是福是禍,一就一就吧(憑天由命)。錢大哥,我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你的狗?”
錢肚臍眼遲疑一下,說:“被人牽走啦。”
“誰牽走你的狗。”
“警察。”
“徐夢天?”
“要是他牽去還好了呢,至少不幹什麽壞事。”
趙永和迷惑,問:“啥意思,我沒懂。”
滋兒!錢肚臍眼喝口酒,動靜很大,然後將酒盅重重蹲在桌子上,憤懣之情,溢於言表,說牽走他狗的人:“王警尉。”
“他?他牽走狗幹什麽?”
錢肚臍眼歎息一聲,說:“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幹啥?警察牽走狗能幹啥好事。”
“咋這麽說?”
“趙炮,那天王警尉不是一個人來牽狗。”
“喔,和誰?”
錢肚臍眼望著趙炮頭,半天才說:“你煩的人。”
雖然平素不怎麽得罪人的獵幫炮頭,但也不是一個仇人沒有,煩的人會不少,如此講太寬泛,一時讓趙永和想不出是具體煩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