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幾乎等肩齊高的身影,一女一男,一紅一黑,一前一後地行走在鄉野間那並不寬敞的田埂上,暖風過境,蜻蜓點尾,道路兩旁,野花盛放。
冬日已過,春風宜人,正是個萬物生長的好時節。
李輕塵稍稍抬起頭,望了眼她倒持折扇,墜玉輕搖的背影,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絕了以武力脅迫對方的打算,畢竟是位女子,若是男人,他才不會客氣。
跟著她走了一陣,眼看著已經遠離了其他人,李輕塵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還請趙姑娘將所有與玉髓有關的情報告與在下,在下保證,無論情報是否有用,都算在下欠趙姑娘一個人情。”
趙瑾背在身後的白皙手腕輕輕晃動,那柄象牙骨折扇也隨之搖來搖去,看起來很是悠閑的模樣,就連說話的語氣也很是閑逸。
“你的人情?”
李輕塵跟在後麵,與她的距離僅僅隻有三步之遙,此刻立馬緊跟著回答道:“是,我的人情。”
趙瑾當即反問道:“有什麽用?”
李輕塵一時無言,根本不知該如何反駁。
是呀,她堂堂真武殿的少主人,若論地位與權勢,比之一國皇族也弱不了多少,要你李輕塵那點人情,有什麽用呢?
趙瑾搖晃著折扇的手一停,腳下也隨之止步,驀然轉過身來,眯著眼,盯著李輕塵,意味深長地道:“如果你肯自廢武功......”
李輕塵嘴角扯了扯,都懶得與她多說。
我又不是傻子,若最終能找到那萬年玉,金菩提,成功地救下被血毒侵蝕的李三三,那這一身武功我就算不要了又如何,可現在八字都沒一撇,你提這種無理的要求,無疑是在癡人說夢。
趙瑾一見他那不屑的樣子,便又立馬改口道:“算了,讓你自廢武功的話,實在是太可惜,如果你願意加入真武殿,來我麾下,為我做事的話......”
李輕塵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冷笑道:“如果你能把崔兆,也就是你們真武殿如今的文曲星君交給我處置,再將無心原原本本地還回去,那麽這個提議我倒真可以考慮考慮。”
這次輪到趙瑾扯了扯嘴角,隨後一撩從額頭處垂下來的一縷發絲,道:“好了,不與你開玩笑了。你也知道,玉髓這東西,陸上所產,至多也不過就是百年青,千年血這種品秩......”
趙瑾說著說著,卻突然間閉口不言,一雙美目緊緊地盯著李輕塵的臉,當看到那預料之中的一絲急切後,她才莞爾一笑。
“看來你要找到的,果然是傳說中的萬年金!”
李輕塵頓時醒悟,原來她剛剛是在故意試探自己,想要摸清自己的真實所求,這種被人愚弄和掌控的感覺讓他十分不悅,當即皺了皺眉,抱拳道:“趙姑娘,請恕在下不奉陪了!”
兩人隔得本來就很近,趙瑾又突然上前一步,一下子便逼到了與李輕塵不足一步的距離,就這樣死死地盯著他,也不說話,李輕塵幾乎是下意識想要出手,卻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趙瑾瞥了他抬起一半又放下的手,輕哼一聲,道:“你自己說的,你我之間,既無仇,也無恩,那麽又為何說不到兩句,便要急不可耐地離開?當初在藥王穀的時候,你不是可會說了麽?”
李輕塵這一次直接以實際行動回答了她,不發一語,轉身便走。
就在他轉身的一刹那,一道純白色的南明離火忽然湧來,而李輕塵也立馬回過身,一手探出,純金色的大日金焰湧去,二者彼此交融,又彼此消磨,而李輕塵則趁勢抓住了她白皙的手腕。
趙瑾手一鬆,那柄象牙骨製成的墜玉折扇便落在了地上。
李輕塵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她,沉聲威脅道:“不要再來煩我了!”
趙瑾看著他,眼神裏滿是倔強之色,對他的威脅置若罔聞,反倒冷笑道:“不然呢?”
李輕塵冷冰冰地回答道:“我會殺人。”
趙瑾道:“你當初曾救過我,現在卻又要殺我,天下間怎麽會有你這麽奇怪的人?”
李輕塵一把甩開她的手,這次更加直截了當地道:“我最後警告你一次,離我遠一些,你們真武殿要做什麽,我不關心!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否則我會直接廢了你的丹田氣府!”
趙瑾輕哼道:“隻怕你舍不得。”
李輕塵懶得與她再多說什麽,剛要離開,卻聽趙瑾又道:“我這裏的確有關於萬年金的消息,我甚至可以大概確定它所在的位置。不過嘛,這可是我多方打聽,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所以不知道你準備用什麽來交換呢?”
李輕塵簡直被她弄得不勝其煩,卻又不敢直接離開,因為他怕就怕那個“萬一”的存在,如果對方真的知道些什麽,而自己因賭氣而錯過的話,那豈不是要後悔一輩子?
李輕塵道:“你說吧,你想我做什麽,隻要不違背我的原則,都可以。”
趙瑾左手倒握折扇,手背托著右手的手肘,而右手則伸出一根食指,輕輕地點著臉頰,看起來很是悠哉的樣子。
顯然,她又掌握了主動權。
“你先說,你要那萬年玉究竟是想做什麽。”
李輕塵略微遲疑了一下後,心知自己根本騙不過對方,隻能選擇如實相告道:“救人。”
趙瑾道:“是跟著你的那位女子?”
李輕塵在深吸了一口氣後,還是點了點頭,承認了此事。
趙瑾手握折扇,一敲掌心,朗聲道:“很好!李輕塵,你果然很誠實,我喜歡。玉髓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也得對天發誓,未來為我做三件事,這三件事不管我什麽時候來找你,你都必須得履行,絕不可反悔,如何?”
李輕塵沒有絲毫猶豫,立馬豎起三指舉天,大聲道:“如果你能幫我找到萬年玉,那麽李輕塵在此起誓,承諾可為趙姑娘完成三件不違本心之事,此言天地可證,日月同鑒,若有違背,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趙瑾微微一笑,但心中卻不由得生出了幾分苦澀之意。
她本以為李輕塵會討價還價,最不濟,也該再加上一些條約,可他沒有,他根本沒有猶豫,自己一說完,他便立即起誓,這隻能說明那個女人在他的心中,是超乎尋常的重要,甚至值得他為之付出一切!
不過趙瑾到底是趙瑾,不過一息的時間,她便已經收起了那份屬於小女兒家的心思,轉而頷首道:“很好!不愧是你,李輕塵,你許下的諾言,我相信也不會反悔。”
李輕塵道:“既然如此,那麽現在趙姑娘肯說了吧?”
趙瑾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極為迷人的笑容。
“當然可以!不過在那之前,還請允許我再談談這玉髓的品秩。黃家人知道的還是太少,其實這天生玉髓跟我們武人很像,那十年白,百年青,千年血,就像我們的下三品,中三品,上三品之別。你也應該知道,哪怕是一品宗師,也做不到能夠隨時鎖住全身竅穴,不讓人身小天地被外界的大天地所磨損侵蝕,所以他們也一樣會死,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甚至不會比那些養生有道的普通人多活太久。而這玉髓也一樣,哪怕是千年血玉,時間久了,其中蘊藏的玉氣也一樣會流失幹淨,但別名金菩提的萬年玉不一樣,菩提在佛門中意為覺悟,超脫,這也與武人的修行境界對應,而金菩提就如同那些已經超脫的武人一樣,混元如一,自身不再受外界侵蝕,玉氣不會流失,或者說流失得太慢,以至於千萬年也難以腐朽,那你說,像這樣的東西,作為什麽來用才是最好的呢?”
李輕塵略一思索後,腦海中突然間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陣法!如果以金菩提作為鎮壓陣眼的寶物,那麽這座陣法便足以維持數百年,乃至於數千年!”
“啪!”
趙瑾打了個響指,道:“聰明!所以你我要找的,其實是同一個地方,隻不過我要找的,是被鎮壓在那座陣法下麵的東西,而你要找的,則是那用來壓陣的寶物,換句話說,你我的目的,最起碼暫時是一致的。”
稍微瞥了眼李輕塵的臉色,便清楚對方已經來了興趣,趙瑾在這時候卻突然偏過頭,望向了遠方碧藍的天空,幽幽地道:“不過我記得,某人似乎曾說過,從今往後,大家各走各的路,莫要再產生瓜葛了,這可如何是好呢?”
李輕塵臉色一變,心知對方這是故意在揶揄自己,站在原地囁囁嚅嚅了老半天,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趙瑾轉過頭,綁住滿頭青絲的紅絲帶迎風飄揚,她揚了揚下巴,道:“看什麽看?還不快將本座的扇子撿起來?”
李輕塵如蒙大赦,趕緊伸手一吸,將那柄象牙骨的扇子握在手中,接著退後一步,躬下身,捧起扇子,道:“先前的確是在下說錯了話,在下向趙姑娘道歉,還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就高抬貴手,饒在下一次吧。”
趙瑾伸出手,取回了扇子後,又輕輕地在李輕塵後腦勺上一敲,磕掉了上麵沾染的泥土,這才道:“好了,本座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