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放箭射死他們!”金聖哲終於回複了清醒,扯開嗓子大聲尖叫。

明軍來得太快,朝鮮軍列陣根本來不及。此時此刻,他隻能寄希望於弓箭能遏製住明軍的攻勢,然後再做其他打算。

“放箭,放箭!”其餘朝鮮偽軍將領,也強忍住發自內心的恐懼,扯開嗓子大呼小叫。比起金聖哲這個官油子,他們對朝鮮軍獨力戰勝明軍,更不報希望。隻期待麾下的偽軍能堅持得稍微久一些,能堅持到臨近那支倭軍的到來。

“嗖,嗖,嗖嗖嗖嗖……”數以千計的羽箭,呼嘯著騰空而起,刹那間,將頭頂的日光遮了個嚴嚴實實。

馬蹄聲宛若驚雷,很快就將羽箭破空聲徹底吞沒。正在策馬前衝明軍隊伍中,不停地濺起耀眼的血花,就像突然劃過夜空的流星般,一閃即逝。

死亡的氣息,伴著“流星”閃耀在隊伍中迅速蔓延,有中箭者無聲地落地,有戰馬無聲地倒下,還有中箭者努力將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抱住坐騎的脖頸。寧可在顛簸中流盡全身的鮮血,都堅決不肯與坐騎分離。

第三種,其實是最聰明的一種做法,哪怕被羽箭射中要害,通常也不會立刻死去。但是,如果墜落於馬下,即便不被當場摔死,也會後續衝過來的坐騎,活活踩成肉醬。

為了盡快迫近敵軍,擺脫弓箭手的阻攔,沒有任何騎兵會主動放慢速度,去躲開落在地上的傷兵。在盡快衝入敵陣和與拯救落馬袍澤之間,他們隻能選擇前者。無數經驗早已證明,選擇前者,他們還有機會給落馬的袍澤報仇。而選擇後者,他們非但救不了落馬的袍澤,反而會搭上自家性命。

“嗖,嗖,嗖嗖嗖嗖……”第二輪羽箭騰空,然後在下落的過程中變得無聲無息。

“轟,轟轟,轟轟,轟轟……”馬蹄聲宛若驚雷。更多的騎兵,伴著“驚雷”聲悄然死去,卑微得宛若秋風的草屑。

無邊無際的草屑,被馬蹄帶起來,在秋風中翻滾。先是暗黃色,又變成猩紅色,很快再變成粉紅色。化作煙,化作霧,在天地之間飄飄****,飄飄****。

粉紅色的煙霧籠罩下,大明騎兵繼續向前突進,突進,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嗖,嗖,嗖嗖嗖嗖……”第三輪羽箭騰空,卻明顯比前兩輪稀疏了許多。因為緊張和體力消耗的雙重影響,許多朝鮮偽軍,將弓拉開了一半都不到,倉促射出了羽箭。還有一部分原本就不願意“認賊作父”的偽軍,幹脆丟下了弓,側開身子直奔自家隊伍兩翼。

“別跑,繼續射,繼續射放箭……”金聖哲氣得兩眼通紅,扯開嗓子大聲喝令。然而,他**的坐騎卻不肯留在原地麵對明軍的怒火,帶著他,撒腿就往左翼狂奔。

“別跑,日本人馬上就會趕過來!畜生,停下,停下!”屈辱的感覺,迅速湧遍全身,他低下頭,朝著戰馬耳朵怒吼。

戰馬聽不懂朝鮮話,即便聽得懂,也不肯停下來等死。躲避風險,是動物的本能。更何況,從始至終,金聖哲都沒有拉一下馬韁繩。

“讓開正麵,明軍不可力敵!”聰明人,可不止金聖哲一個。他麾下的將領樸孫仁宇更為幹脆,果斷揮手向周圍的弟兄下令。“從側翼一樣可以放箭!”

“呼啦啦——”原本就不整齊的軍陣,像被刀切的般,迅速從中間開裂。一部分偽軍將領帶著麾下弟兄向左閃避,另外一部分偽軍將領,則帶著麾下弟兄快速向右。趕在與衝下來的明軍發生正麵碰撞之前,讓出了一條足夠寬的通道。

理論上,從兩側放箭,同樣能殺傷敵人。並且效果是正麵攔截的雙倍。然而,戰場上的實際情況,與膽小鬼空想出來的理論,永遠對不上號。

發現朝鮮偽軍居然停止弓箭攢射,主動讓開了道路。家丁出身的老行伍祖承訓喜出望外,想都不想,就舉起了戚刀,再度指向朝鮮偽軍主將的認旗,“跟我來,殺光他們!”

“跟上祖帥,跟上祖帥!”親兵們高喊著,將遼東副總兵的將旗上半空,奮力搖晃。

戰馬在狂奔中改變方向非常不容易,特別是帶領一整支騎兵隊伍在狂奔中改變方向,更是難上加難。但是,對於祖承訓和他麾下這群被激怒了的大明將士來說,改變方向的難度,卻遠遠低於丟下袍澤們的屍體落荒而逃。

正在前衝的隊伍緊跟著遼東副總兵的將旗,由縱轉斜,又由斜轉橫。如一把變幻的鉤子般,狠狠鉤向了左側的朝鮮偽軍。鉤子的頂端,依舊保持著狹長三角形。兩側邊緣處的弟兄們,都高高地將手中戚刀舉了起來,刀刃在秋日下跳躍,亮成兩道耀眼的白線。

“轟!”隨著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偽軍隊伍從中央向內塌陷入半丈餘,鮮血飛濺。

在馬速的加持之下,形態修長的戚刀威力被放大了三倍。被找上的朝鮮偽軍無論招架還是坐以待斃,結果都一模一樣。鋒利刀刃帶著巨大慣性,直接將偽軍手中的兵器砸飛,直接將偽軍的手臂,脖頸甚至身體,切做兩段。而整個“鐵鉤”的速度,卻隻是稍作停滯,就繼續向偽軍隊伍的深處紮了下去,沿途中,凡是躲避不及者,無論騎馬還是步行,都統統割翻在地。

朝鮮偽軍的左翼,再度開裂,轉眼間就一分為二。數以百計的偽軍士兵慘叫著倒下,難以置信地看見明軍將戚刀再度揮起,帶著一抹血光砍向自己的同伴。

緊接著,他們聽見同伴的慘呼,看到同伴的身體倒在自己身旁,看見一個個身上早就插滿羽箭的明軍勇士,大笑著從馬背上跌下來,年青的麵孔中寫滿了驕傲和滿足。

“娘——”

“快走!”

“倭寇不會管咱們死活!”

“快走,快走……”

更遠處,朝鮮偽軍將士紛紛大叫著閃避,再也顧不上什麽陣型不陣型,更沒勇氣去服從金聖哲發出的任何命令。

他們之所以為虎作倀,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從上到下,很少有人會相信隻懂得燒殺搶掠的倭寇,真的能在朝鮮建立長久統治。

他們更不相信,那個臨海君和金聖哲等人,投靠倭寇真的是為了保全朝鮮,隻是沒有能力去拆穿和反駁。

他們中很多人,甚至不相信,臨海君投靠倭寇是出於自願,隻是迫於形勢,不得不昧著良心,跟著上司一道信口雌黃。

他們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迅速意識到繼續做偽軍的風險,遠大於收益,果斷調轉身形,倉皇離去。

所謂沸湯潑雪,不過如此。在大明騎兵的強力打擊下,裂成了兩半兒的偽軍左翼隊伍,轉眼間就分崩離析。兵不再聽從將領指揮,將領也顧不上麾下的士兵,一個個抱著腦袋,狼奔豕突。

而因為在攻擊方向反麵的偽軍右翼,卻根本沒心思對左翼施以援手,更沒心思按照原先的設想,繼續朝明軍將士身上拋射箭矢。竟相互簇擁著,大步後退,唯恐擊潰了自家左翼的明軍騎兵,會掉頭殺過來,將他們也碾成齏粉。

“保持隊形,保持隊形,殺將,棄兵!”猩紅色的將旗下,大明遼東副總兵祖承訓揮舞著砍豁了的戚刀,放聲高呼。

朝鮮偽軍的崩潰速度,比他預料中還要快許多。但是,他卻必須讓戰鬥結束得更快。

倭寇和被倭寇收買的海西女直人,已經出現在戰場邊緣。忠勇的大明斥候,正在拚死給倭寇製造麻煩,拖延倭寇加入戰團的時間。

他必須趕在倭寇發起進攻之前,幹掉朝鮮偽軍的主將,重新將自家軍陣組織成三角形。

他必須與倭寇展開對攻,否則,無論前麵的勝利再輝煌,都不會有機會帶領大夥,活著返回遼東!

“殺將棄兵,殺將棄兵!”遊擊王安、千戶祖茂、顧君恩,把總劉俊毅等人,一邊揮刀砍殺,一邊將主將的命令,高聲重複。

正在呼喝酣戰的大明將士們,迅速調整戰術。忽略身邊沒勇氣抵抗的偽軍兵卒,策馬衝向鎧甲鮮明的偽軍將領,將後者一個接一個從親信的保護下剝出來,一個接一個剁翻在地。

“救命,救命——”偽朝鮮寧邊大都督府兵馬統禦使金聖哲,再也不顧上讀書人的顏麵,一邊策馬遠遁,一邊拚命向趕過來的倭寇隊伍揮手。

他是為了給倭國天兵爭取時間,才主動出麵攔截明軍的。

他雖然戰敗,但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他沒用功勞也有苦勞,他對倭國關白大人忠心耿耿,他主動帶路功不可沒……

然而,令他無比絕望的是,那支原本可以輕鬆突破大明斥候阻攔的倭軍,居然將隊伍停在了一裏之外。像旁觀者般,看起了熱鬧。

無一兵一卒趕過來救援,連驅離明軍斥候的任務,都執行得優哉遊哉。畫著十字的認旗下,那個本應與他聯手的倭國將領,甚至好整以暇地舉起了馬鞭,對著戰場指指點點。

“救……”胸口處疼得鑽心,金聖哲繼續高高舉起手臂。身背後,一支投矛淩空而至,將他撞下坐騎,圓睜著雙眼氣絕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