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咯,咯咯咯……”騎兵大將藤野晴信緊握著倭刀,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撞擊。

“藤野,藤野君,振作,振作起來!”宗義智緊皺眉頭,用刀刃用力撥打雨水,“害怕救不了任何人的命。”

“不是,不是怕,是冷,冷!”騎兵大將藤野晴信一邊打著哆嗦,一般高聲給自己壯膽兒,“女直人連朝鮮人都鬥不過,人數再多,也,也……。”

“等會兒打起來,你和小島君立刻護著主公離開。義正與在下帶著其餘武士,負責纏住那些女直人!”一句話沒等說完,已經被軍師江源養正低聲打斷。後者臉色煞白,被雨水淋濕的衣服緊貼著身體,哆嗦得就像一棵枯樹。

“胡說,還沒交手,怎能先讓我棄軍遁逃?!”宗義智大急,立刻將頭轉向軍師江源養正,大聲嗬斥,“你若是害怕,不妨……”

“家主,鐵炮足輕一個也沒跟上來。替您斷後,是義正的職責,也是在下的榮譽!”軍師江源養正一改平素的謙卑,仰起頭大聲抗辯。

“轟隆隆……”一道悶雷從天空滾過,閃電瞬間照亮六十餘張慘白的臉。都是武士,沒有一個是足輕。手中的兵器也都是刀劍,沒有一杆鐵炮。

“家主,軍師說得對。咱們,咱們沒有任何獲勝的機會!”副將宗義正咬了咬牙,策馬上前,硬生生將對馬守宗義智從軍陣正中央處擠開,“鐵炮足輕都死在野火裏了,眾寡懸殊,沒有鐵炮。即便有,這麽大的雨也打不響。”

這句話,不用他重複,宗義智也聽在了心窩子裏頭。後者頓時神情大痛,眼淚混著雨水滾了滿臉。

對馬軍的戰鬥力,其實大部分都來自鐵炮足輕。雖然足輕的地位遠遠低於武士,身上也沒有華麗的鎧甲和昂貴的兜鍪。

而雨幕後正緩緩整隊準備向他們發起衝鋒的女直人,最畏懼的,也是鐵炮。雖然缺乏有效的組織和訓練,如果雙方單純的白刃相搏,身高力大的女直人,肯定不會輸給日本武士。甚至,甚至可能做到以一敵三。(注1:參見李如梅生前給明朝皇帝的奏折,一名女直士兵,可以擊敗30名倭寇。可惜明朝君臣沒人把他的警告當回事兒,放任野豬皮做大。)

“家主,快走,趁著女直人還沒看清咱們這邊的虛實。再不走,就徹底來不及了。藤野君,履行你的職責!”見宗義智死到臨頭了還婆婆媽媽,軍師江源養正咬著牙大聲催促。

“軍師,義正……”宗義智的身體又晃了晃,心中痛如刀割。

他無法拒絕軍師江源養正的要求,無論是出於怕死,還是出於保證所有人的共同利益。因為老牌豪族的驕傲,對馬宗氏前幾年是迫於無奈,才屈服於豐臣秀吉的統治。而後者,對宗氏也同樣極為看不慣。

眼下急於發動對朝鮮和大明的攻伐,不願把過多的精力放在日本國內,豐臣秀吉才暫時收起了派人強行接管對馬島的念頭。一旦宗義智這個對馬守戰死沙場,恐怕用不了多久,整個對馬藩就要換上別人的家旗。

“走,快走!”從小到大受同一種理念灌輸,宗義正心裏,早就形成了替哥哥去死的覺悟,扯開嗓子,大聲催促。“藤野君,履行你的職責!”

“哢嚓——”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隆……”

閃電伴著雷聲,從天而降。再度照亮所有人的麵孔。正準備策馬與藤野晴信倉皇逃命的宗義智,忽然抬起手,指著雨幕後放聲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報應,報應,佛經上果然說得好。一飲一啄,皆是報應!”

“主公,主公,你冷靜。冷靜啊,主公!”與軍師江源養正等人一道留在原地準備戰死的對馬武士,被宗義智的表現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此人急火攻心,連忙圍攏上前,用手接了雨水朝他臉上猛潑。

“冷靜,冷靜什麽,你們都被嚇傻了麽?你們趕緊看,女直人,女直人背後遭到了攻擊!”宗義智用手護住自己的臉,放聲大笑。仿佛忽然間撿到了一座銀山。

“什麽?”江源養正等人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紛紛扭頭向宗義智手指出觀看。目光透過茫茫雨幕,赫然發現,原本整理好了隊伍準備給他們傾力一擊的海西女直人,又亂成了一鍋粥。隱約間,有支騎兵在女直人隊伍後方長驅而入,所過之處,騰起一道寬闊的血浪。

“明軍?明軍為何要救咱們?”騎兵大將藤野晴信,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扯開嗓子大聲驚呼。

“不是救咱們,而是女直人太多,還帶著狗。他們想要活命,必須搶先發起攻擊!”不愧為老狐狸,軍師江源養正立刻就給出了答案,“走,趁著女直人被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機會。咱們現在就走!”

“不!他們人太少,未必能給女直人以重創!”宗義智忽然恢複了對馬守應有的冷靜,果斷拒絕了軍士江源養正的提議,“咱們趁機也衝過去,給那些女直人來個前後夾擊!”

“家主,萬一那支明軍過後不肯放過咱們……”實在跟不上宗義智的思路,江源養正大聲勸阻。

“主公,明軍,明軍才是咱們的生死大敵!”騎兵大將藤野晴信,也一樣被宗義智的選擇嚇得膽戰心驚。拚命追過去,伸手去拉他的戰馬韁繩。

“明軍人少,且急著返回鴨綠江北。咱們有足夠機會,在女直人潰敗之前逃掉。而一旦女直人取勝,肯定要找咱們報仇。他們有大獵狗,咱們根本逃不遠!”宗義智一把拍開藤野晴信的胳膊,高舉起倭刀大聲呼籲,“聽我的命令,一起上,擊敗了女直人,立刻就走!”

“殺——”從野火中幸存下來,又剛剛於鬼門關前打了個滾兒的對馬武士,呐喊著舉起倭刀,緊隨其後。無論對他的話到底聽懂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