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死,別死啊——”顧君恩急衝上前,俯身從地上抄起百總的屍骸,欲哭無淚。
作為屍山血海爬出來的老兵頭,他的心髒早就有些麻木,當然不是為了一個陌生百總的死而難過。他難過的是,對方死去之前,居然沒給他留下任何有用的消息!
四下裏大雨滂沱,沒有足夠的消息,他怎麽知道該到哪去救其餘“生瓜蛋子”?!
先前接連殺開三個戰團,才救對了一個。照這種幾率,他得殺開多少戰團,才能救出正主兒?
身邊就帶著十幾個家丁,他即便再驍勇善戰,又能殺開幾個戰團?
縱使他今天蒙天神庇佑,能永遠殺下去而毫發無傷,先前冒冒失失向女直人發起進攻的那些“生瓜蛋子”,又憑什麽本事能堅持至被他安全找到?!
“千總,若是,若是倭寇跟他們聯手,他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同樣焦灼的,還有家丁顧忠,衝到顧君恩身側,大聲提醒。
“放狗屁,倭寇怎麽會跟他們聯手?”顧君恩原本就煩躁了到了極點,聽見家丁的話,立刻破口大罵。
然而,罵聲落下,他卻忽然愣了楞,再度抬高了腦袋向四周圍的雨幕後掃視。
倭寇的確跟女直人幹起來了。
有倭寇在旁邊牽製女直人,那群“生瓜蛋子”活下來的幾率就大增。
問題是,倭寇為什麽會跟女直人幹起來?
按道理,此時此刻,本應該倭寇本該和女直人聯手,找生瓜蛋子們報野火焚燒之仇才對,為什麽現實和道理卻截然相反?!
“千總,會不會咱們救錯人了?那幫家夥是打著大明旗號的朝奸,先前放火是為了幫倭寇和女直人幹掉咱們?”家丁顧忠多疑,揮刀砍翻一個冒冒失失從自己麵前衝過的女直獵戶,然後又高聲猜測!
“放屁,放狗屁!”顧君恩狠狠橫了他一眼,破口大罵,“用用你的豬腦子,別整天疑神疑鬼!先前倭寇和女直人占足了優勢,哪還用得著放火?!”
“忠哥,千總說得對。先前倭寇和女直人都有一大半兒是步卒,而咱們這邊全都是騎兵。他要是朝奸,怎麽可能會發起火攻!”
“可不是麽,忠哥。這把大火雖然咱們看不到效果,但我猜,至少將倭寇和女直人都留下了一大半兒!”
家丁顧孝、顧節等也策馬靠攏過來,一邊警惕女直人從雨幕後向自己的家主發起突襲,一邊大聲反駁顧忠的猜疑。
“我,我當然知道女直人和倭寇被燒得很慘!”家丁顧忠不敢跟顧君恩頂嘴,卻對同樣是家丁的顧孝、顧節的話,不屑一顧,“問題是,倭寇的確跟他們一起在對付女直人!這都是咱們親眼看到了,總不會錯。”
“轟隆隆……”一道悶雷伴著紫色的閃電,從天而降。震得顧君恩和他的家丁們心神恍惚。
如果那群放火的生瓜蛋子跟倭寇不是一路,倭寇為什麽要跟他們聯手?
如果他們真的如顧忠猜測的那樣,早就跟倭寇勾搭成奸,他們為啥要放火燒自己人?
倭寇跟女直人原本在一起與明軍為敵,為什麽一把大火過後,忽然開始了自相殘殺?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驚雷翻滾不停,仿佛有神明在半空中厲聲發問。五顏六色的閃電一道接著一道,照亮一張張困惑的臉。
“去他奶奶的,管他為什麽?找到他們,問一問不就全明白了嗎?”到底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千總,顧君恩忽然又將手中戚刀舉了起來,遙遙指向不遠處看起來人影最密集的位置,“給老子殺過去,先救他們出來。到底是友是敵,問一問就會知曉!”
“是!”眾家丁用顫抖的聲音回應,簇擁起他,再度衝向下一個戰團。
“生瓜蛋子們,堅持住,千萬別死光了。”對麵有女直獵戶提著鐵叉急衝而來,顧君恩一刀將其劈於馬下,同時在心中默默祈禱。
又一個女直人舞者長矛向他急刺,被他先一刀砍斷矛杆,再一刀砍掉首級。被女直人圍攻的對象忽然被閃電照亮,身材矮小,手裏拿的也是一把倭刀。
顧君恩迅速撥轉坐騎,不再管倭寇與女直人之前的“閑事”,換了個一個方向策馬急衝。一邊衝,一邊緊張的碎碎念,“別死光了,至少留下一個活著的。否則,你們就說不清楚了。縱使有天大的功勞,也全都得便宜了別人!”
“哢嚓——”一道慘白的閃電從天而降,照亮不遠處女直人的族長旗。
好像有十幾個穿著大明鎧甲的人,在族長旗附近跟女直人廝殺。顧君恩眼睛瞬間一亮,再度換了個方向,朝著此人快速靠攏。
如果這時候有人能飛在空中縱覽全局,心裏就不會像顧君恩那樣困惑。就會艱難卻清晰的看見,倭寇和他嘴裏的“生瓜蛋子們”,絕對不是一夥。
雖然那些生瓜蛋子,與倭寇的廝殺對象都是女直人。但是,“生瓜蛋子們”的目的性極強,且膽大包天,每一次發起衝擊的針對目標,都是一麵被燒卷了的女直族長旗。而倭寇,則明顯是在渾水摸魚,準備打疼了女直人之後,立刻策馬竄逃。
當然,如果“生瓜蛋子”們當中,有人長著翅膀,能從空中俯覽整個戰場,他們也不會如此魯莽地試圖打亂女直人的指揮。他們甚至根本不會向女直人發起進攻,道理更簡單,因為先前,祖承訓所率領的明軍,根本沒陷入女直人和倭寇的聯手包圍之中。
隻可惜,如果僅僅是如果。
被祖承訓、顧君恩等老將視作“生瓜蛋子”的李彤等人,不會飛,亦嚴重缺乏作戰經驗。他們在外圍放火之時,根本沒有想到,火一旦在深秋的曠野中燒起來,竟然會瞬間蔓延數十裏,令敵我雙方同時落入險境。他們冒雨向女直人發起進攻時,也沒想到,他們想要營救的袍澤,比他們距離女直人還遠,隨時都可以策馬一走了之。
他們更不會想到,搶了女直人戰馬逃生的倭寇,因為畏懼後者的報複,居然果斷女直人發起了進攻。他們更不會想到,自己差一點,就稀裏糊塗成了朝奸,從此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他們缺乏經驗,缺乏理性,唯獨不缺乏勇氣。
他們認定了前鋒營仍然處於危險境地,就毫不猶豫向女直人發起了進攻。
他們所采用的戰術,也簡單粗暴到了極點,那就是,努力去誅殺女直人中的領頭者,哪裏發現認旗,就往哪裏衝。
“哢嚓!”“哢嚓!”“哢嚓!”數道閃電接連劈下,然眼前的世界瞬間亮了十倍。
一名大腹便便的女直族長騎著高頭大馬,轉身逃命。李彤風一樣從背後追上去,一刀掃下此人的首級。
“木拉潤替泰……”
“木拉潤替泰……”
周圍的女直武士全都紅了眼睛,不顧自家族長掉進水坑裏的屍體,策馬撲向李彤。張維善拎著一根光禿禿的鐵矛迎麵衝上,先刺一女直武士落馬,然後又一矛,將試圖從側翼夾擊李彤的女直砸了個腦袋開花。
“去死!”李彤揮刀將第三名女直武士砍翻,策動坐騎靠攏張維善,與後者並肩而戰。試圖給自家族長報仇的女直武士無法從正麵攻破二人的防線,紛紛撥轉坐騎繞向二人身後。張樹、李盛帶著家丁快速頂上去,將這夥女直武士殺做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