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一群連鹹魚不不如的廢物!今天不進入密台門,絕不下馬休息!”距離平壤城五十裏外的七星峪,日本國第六軍團遊勢隊正小野成幸扭過頭,衝著在馬背上搖搖欲墜的遊勢們高聲怒叱。

總計兩百三十裏路,從當初決定撤退的無名山坡,到眼前這個被不見任何人影的村鎮,他麾下的遊勢們居然走了整整四天。每天行軍不到六十裏,還一個個叫苦不迭。

“隊長,道路泥濘,有一小半兒戰馬已經爛了蹄子。再走下去,人能堅持住,坐騎肯定都得廢掉!”第一隊佐朽木友正向後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提醒。

“廢掉就殺了吃肉,然後再買新馬!今日天黑之前,必須抵達平壤。然後你們愛怎麽休息怎麽休息!”小野成幸最不喜歡的,就是下屬違背自己的意願。明知道隊佐朽木友正是出於一番好心,仍舊大聲重申。

“遼東馬,遼東馬很難買到。”朽木友正楞了楞,低下頭小聲嘟囔。

日本馬體型矮小,因此在先前從朝鮮軍手中俘獲的遼東戰馬,每一匹都被日軍視為珍寶。遊勢們每人能撈到一匹,已經非常不容易,再想要第二匹,就隻能通過軍中黑市。

而以流浪武士、山賊頭目和冒險商販為主的遊勢,大多還不是什麽有錢的主兒。任由來之不易的戰馬因為蹄甲潰爛的小毛病廢掉,再去另購坐騎,絕對屬於敗家主意。

“小野隊長,兩天前,後藤信康就曾經派人送來消息,那支擊潰了宗義正的明軍已經渡河返回了遼東。”與朽木友正想法差不多的,還有分隊長小泉隆一。湊上前,啞著嗓子大聲提醒。

這也是遊勢們不願意冒著將坐騎累死風險瘋狂趕路的原因之一。小野成幸的判斷再度與事實背道而馳,失去初代朝鮮李氏國王金印的明軍,根本沒掉頭前來追殺他們。而是帶著宗氏軍的首級,大搖大擺渡河返回了遼東九龍城!

形勢瞬息萬變,是人就難免出錯。然而,接連兩次判斷錯誤,就難免會影響到小野成幸的威望。身後沒有明軍追殺,遊勢當然不願意再像受驚了的兔子般拚命朝平壤跑,還要搭上來之不易的遼東馬。

“隊長,鬆浦鎮誠和他的部下就駐紮在二十裏外的小轂嶺上,隨時都可以策馬趕過來!”

“隊長,村子裏應該有鐵匠鋪,屬下建議停下來整理馬蹄鐵!”

“隊長,村子裏也許能找到一些補給。咱們舍了性命,才將朝鮮人從暴政中解救出來,他們應該有所表示!”

與小泉隆一想法類似的,還有安田秀業、大江義堅等資深遊勢,紛紛硬著頭皮上前,向小野成幸陳說利害。

在他們看來,小野成幸之所以堅持盡快進入平壤城的想法,與其是說為了躲避遭到明軍追殺的風險,不如說為了保全他本人的顏麵。而顏麵這東西,向來就是一塊擦桌布。需要的時候才拿出來用一下,不需要的時候,幹脆扔到一邊任其發餿才對。

馬蹄鐵、意外之財、熱氣騰騰的飯菜,也許,也許還有將腰帶紮到胸口處,衣襟外露出兩團柔軟之物的朝鮮小娘子。麾下人口中的描述,讓小野成幸忍不住意動。回頭看了看第二隊佐天野源貞成,他猶豫著向此人征求意見,“天野源君,你經驗豐富,你的看法如何?”

“中國人有句古話,行百裏者半九十!”來曆非常神秘,但已經憑借高明身手贏得了大部分遊勢尊敬的天野源貞成想都沒想,就立刻給出了否定答案。“如果金印真的如小野君先前判斷那麽重要的話,明軍棄之不顧的舉動,就很是異常。與其為了一時的舒適……”

他的話還沒等說完,四下裏,憤怒的反駁聲,已經響做了一片。朽木友正、小泉隆一、安田秀業等人,全都將“炮口”對準了他,恨不得將他活活用口水噴翻。

“怎麽會是一時的舒適,大部分戰馬都爛了蹄子!”

“至少三成弟兄在發熱,五十裏路,足以要了他們的命!”

“前幾天每天才走五十裏,今天卻要走八十多裏路,天野源君,你不是再故意折磨大夥麽?”

“八嘎!是我在征詢天野源君的意見。你們有什麽話,直接跟我說!”小野成幸大怒,抬起手,將叫嚷聲最大的安田修業,直接從馬背上抽到了馬下。

眾資深遊勢見他動了真怒,頓時全都軟了下來。一個個低頭耷拉腦袋,噤若寒蟬。

小野成幸見此,知道即便再堅持趕路,今晚天黑之前,也不可能進入平壤城的北門了。咬了咬牙,鐵青著臉做出最後決定,“天野源君的想法,最為穩妥。但是,既然你們都走不動了,那就在這個村子裏修整一下就是。記住,是修整,抓緊時間去處理馬蹄鐵,抓緊時間吃飯、睡覺。不要做其他事情,想要放縱,平壤城內,有的是酒館和妓院。”

“謝謝隊長!”

“隊長英明!”

眾遊勢聞聽,一個個喜上眉梢。亂哄哄的答應著衝向路邊屋子,宛若烏鴉看到了腐爛的屍體。

的確,平壤城內有的是官辦的酒館和妓院。但美酒和營妓,都是屬於小西行長、鬆浦鎮信這種高級大名的。尋常武士和兵卒想要去放縱一番,都得掏錢,並且價格還相當離譜。而大夥之所以主動投軍做遊勢,為的就是可以在戰爭中發家致富。誰願意將拚命搶來的外財,再親手送到小西行長的口袋裏?

眼前這個朝鮮人的村鎮,則出現的正是時候。再窮的村鎮,也有大戶。再破敗的地方,都會有女人。有人的地方,就需要有糧食,布匹、家禽,家畜。有屋子的地方,就少不了各種家具和裝潢。

而這一切,對於征服者來說,都可以隨便去拿。膽子小的朝鮮人隻敢趴在地上,或者躲進菜窖中瑟瑟發抖,絕不敢拒絕他們的任何要求,包括將妻子女兒雙手奉上。

事實仿佛也證明,遊勢們的判斷非常準確。臨近街道的院子內,很快就響起了他們放肆的大笑。而更遠處的院子裏,則隱約傳來了女人和孩子的哭聲,每一聲落在小野成幸的耳朵裏,都好像仙樂般,讓他感覺心癢難搔。

“天野源君也去放鬆一下吧!”扭頭看了看像棵樹樁般,站在街道中央的天野源貞成,他帶著幾分歉意吩咐,“警戒的事情,先交給我和朽木君,一會咱們三個輪流替換!”

“小野君和朽木君可以先去,這裏交給屬下!”天野源貞成想了想,輕輕搖頭。“不要距離街道太遠,這個村子有南北兩個出口。萬一遇到什麽麻煩,跳上馬背就可以沿著街道衝出去!”

“哪裏會有什麽麻煩,天野源君你真是太謹慎了!”朽木友正翻了翻眼皮,笑著撇嘴。

對於已經明顯威脅到自己地位的天野源貞成,他向來不吝於尋找各種機會打壓。包括剛才眾人對後者的圍攻,如果不是他帶頭,肯定造不成那麽大的動靜。

“朽木君,謹慎一些不是錯誤!”小野成幸將朽木友正的舉動看在眼裏,立刻裝模作樣替天野源貞成主持公道。

兩個隊佐彼此不和,其實對他這個隊長來說,是最好不過的情況。所以,一句輕飄飄的嗬斥說罷,他立刻就笑著補充,“既然天野源君留在這裏負責警戒,咱們兩個就趕緊去村子裏約束一下,讓那幫家夥不要太放縱了。畢竟這裏是一軍團的地盤,萬一被他們抓到把柄,很是麻煩!”

“啊——”仿佛與他的話互相驗證,一聲慘叫,忽然從村子內的某處院落中響起,淒厲且絕望。

“這幫鹹魚,搶錢搶女人也就是了,何必殺人?”小野成幸皺了皺眉頭,加快策動坐騎。“朽木君,跟我去製止他們。這裏不要殺戮過分……”

“啊——”

“啊——”

假模假式的話還沒等說完,耳畔已經又傳來兩聲慘叫,緊跟著,就是一連串鐵炮轟鳴,“乒!”“乒,乒乒……”

“不好,村子裏有埋伏,快走,快走!”天野源貞成飛身上馬,衝到小野成幸近前,一把拉住後者的坐騎韁繩,直奔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