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巡撫!”

“巡撫晨安!”

“不知巡撫駕臨,卑職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沒等祖承訓做出回應,四下裏,問候聲已經響成了一片。包括遼東總兵楊紹勳,都不得不從帥案後走出來,主動向剛剛進門的文官,大明遼東巡撫郝傑行禮。

而那大明右副都禦史,遼東巡撫郝傑,雖然職位隻是正三品,比五軍都護府都督同知兼遼東總兵楊紹勳矮了整整兩大級,架子卻比後者大了三倍。冷哼一聲,邁開四方步,如同一隻鬥雞般,一步三晃地走到了帥案後,轟然落座。

楊紹勳被羞辱得臉紅脖子粗,卻隻能忍氣吞聲。沒辦法,雖然按道理,總兵和巡撫都屬於朝廷差遣,並無定級。而他的都督同知頭銜乃是從一品,遠高於郝傑的正三品右副都禦史。但是,在目前大明文貴武賤的情況下,哪怕是五軍都督府左、右都督在場,都得給郝傑這個三品右副都禦史讓座。更何況,他這個遼東總兵的任期已經臨近結束,很快就要調往他處另做安排!(注1:明代巡撫和總兵都屬於差遣,也就是任務崗,並無定級。但總兵通常加五軍都護府左、右都督或者都督同知銜,是從一品到正一品。郝傑此時則是以右副都禦史身份出任遼東巡撫。)

連遼東總兵都在郝傑麵前畢恭畢敬,祖承訓這個副總兵加正二品都督僉事,更沒膽子當眾招惹遼東巡撫。趁著郝傑沒有再次對自己發難,主動上前朝著帥案後深施一禮,高聲解釋道:“啟稟巡撫,末將並非無故興兵。乃是先前受了巡撫之命過江試探軍情,不幸留了一支斷後的隊伍在對岸。所以今天才向楊帥請求增派援兵,前去接弟兄們返回遼東。”

“高明,能以一介家丁,做到副總兵,祖某個果真有他的一套!”距離祖承訓最近的佟養正與黃應互相看了看,都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讚賞。

在他們看來,遼東巡撫郝傑剛進門時向祖承訓問的那幾句話,絕對句句都包藏著禍心。換了他們兩個來回答,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此人的陷阱。而祖承訓的幾句回應看似謙卑,卻直接將出兵去救援李張兩位千總,與先前奉命過江試探敵情這兩場戰事合二為一。讓郝傑朝廷之命私下用兵的指責,徹底落空。

隻可惜,郝傑既然能壓得遼東總兵楊紹勳大氣兒都不敢出,心中的彎彎繞之多,又豈是他們兩個武夫所能相比較?聽了祖承訓的辯解之後,隻是冷冷一笑,就再度沉聲問道:“如此說來,祖將軍試探敵情的任務尚未完成,所以特地跑回來向楊總兵求救嘍?老夫就奇怪了,先前不過是派你過河去查看敵軍虛實而已,怎麽耗了半個多月,還不見你回來徼令?你乃是成名多年的老將,多少大戰都曾經幹淨利落地贏了下來。如此小的一件任務,怎麽反倒留下了那麽多首尾在朝鮮,必須再帶更多兵馬重新走上一遭?”

“這……”祖承訓被問得額頭冷汗直冒,肚子裏的話語也全都卡在了嗓子眼兒,半晌無法回答一個詞。

硬將兩件事往一起捏,他就必須承認,自己沒有按時完成郝傑上次交代的任務。甚至會引發對擅自進攻平壤以及貪功冒進、喪師辱國返等一係列罪名的追究。而如郝傑所願將兩件事分開,他則必須承認自己剛才曾經嚐試擅自興兵,輕慢朝廷。非但他自己可能為此丟官罷職,甚至連老好人楊紹勳都得牽連進去,不得善終。

“啟稟巡撫,有關倭軍與朝鮮各方勢力的情況,祖將軍已經著令卑職整理成文,昨夜就呈送到了楊總兵帳下。想必楊總兵那邊還沒處理完畢,所以尚未轉呈巡撫。”關鍵時刻,依舊得靠自家兄弟。不忍看祖承訓被郝傑欺負,千總顧君恩再度出馬,大聲解釋,“至於留下的首尾,那是因為祖將軍不忍坐視我大明太祖皇帝賜給朝鮮王的金印落入倭寇之手,才派遣少量精銳跟隨李、張兩位千總去向倭寇追奪。今日向楊總兵求援,也是為了金印,並非無緣無故興兵!”

“的確如此!”不待巡撫郝傑對顧君恩擺官架子,老好人楊紹勳果斷大笑著接口。“巡撫莫怪老夫這邊不及時通報,事發突然,楊某斷然不敢因為畏懼引起那些刀筆吏的彈劾,就讓我大明太祖陛下在天之靈蒙羞。所以剛才聽聞李、張兩位千總,是為了奪回太祖禦賜之物而留在了朝鮮,才迫不及待想要派兵將他們與金印一道接回來!”

“的確如此,我大明太祖所賜之物,豈能落入倭寇的髒手之中。況且此物還涉及到朝鮮國的王位傳承?!”祖承訓如蒙大赦,抬手快速擦了一下額頭,高聲補充。

一碼歸一碼,試探敵情的任務,祖某人已經完成了。至於為何沒上報到巡撫那邊,是因為流程還沒走完。而搶奪金印和接應弟兄們回遼東,也不是什麽首尾,更不是什麽無令興兵。大明太祖皇帝的威嚴不容冒犯,身為大明將領,不能因為害怕受到某些窩裏橫的言官汙蔑,就坐視太祖皇帝賜給朝鮮李氏國王的金印落入倭寇掌控!

“喔,原來如此,看來是老夫誤會祖將軍了!該去,的確該去,即便老夫聞聽此事,也肯定不顧一切維護太祖的威嚴!”遼東巡撫郝傑,即便再喜歡擺官架子,再喜歡雞蛋裏挑骨頭,也不敢當眾宣布,大明太祖的禦賜之物可以隨便丟棄。橫了祖承訓和顧君恩哥倆一眼,緩緩點頭。

“嘿嘿,原來這滿嘴毒牙般的郝某人,也有咬人不動的時候!”

“嗬嗬,這窮酸。有本事你繼續挑刺啊,看看皇帝陛下,會不會容忍你慢待他的祖宗!”

“這廝,當年排擠李成梁大帥,就花樣百出。如今不知道哪根筋又擰了,居然連老好人楊總兵都不放過……”(注2:郝傑1588年出任遼東巡撫,1591年鬥倒李成梁。)

難得見郝傑吃一次癟,佟養正、黃應,謝應梓,楊五典等遼東將領,個個在心中大呼痛快。然而,還沒等他們臉上的笑容消散,坐在帥案後的遼東巡撫郝傑,卻又以手輕輕拍案,“但是,老夫心中依舊有一事不明。你們所說的李、張兩位千總,又是什麽來曆?他二人如此驍勇,想必在軍中並非無名之輩,為何老夫記憶當中,卻始終沒任何印象?”

酒徒注:第二十章圍獵(中)那節裏頭,王守官應該為王守義。筆誤,正版網站已經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