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正如祖承訓所料,對於巡撫郝傑公然啟用佟努爾哈吃,給大夥臉上抹屎的行為,非但佟養正、黃應,謝應梓,楊五典等受過李成梁恩惠的遼東眾將無人能夠容忍,就連剛剛奉命抵達遼東沒幾天的昌平右營參將趙之牧,無意間發現佟養正借家丁給顧君恩過江救人之舉,也主動送了三十名心腹家丁過來。

於是乎,祖承訓想要集結的五百精銳,很快就集結到位。由千總顧君恩率領,帶足幹糧和馬匹,連夜渡過了鴨綠江。

本以為這下一定能打南岸各地的倭寇和朝鮮偽軍一個措手不及。誰料,第二天早晨,大夥剛剛在南岸的一個村落裏修整完畢,準備再度上馬出發,身背後的江麵上,就又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戰鼓之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宛若早春時節的驚雷,刹那間傳遍大江上下,唯恐躲在暗處的各方斥候聽之不見。

“媽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過河來與賊人廝殺,亂敲個什麽狗屁戰鼓。”千方百計想掩蓋自家行蹤的千總顧君恩聽得頭皮發麻,朝著江麵上大張旗鼓的戰船破口大罵。

話音剛落,卻又見祖承訓的親兵祖星帶著幾名家丁如飛而至。遠遠地就高舉了一支令箭,大聲喊道,“顧千總,大事不好。朝廷有令,朝鮮王和他的屬下官吏不得在遼東久居。欽差宋應昌昨天後半夜趕到,連夜擂鼓聚將,勒令趙之牧、吳惟忠二人今早渡河,拿下義州,以供朝鮮王及其屬下鼓舞其軍民,與倭寇死戰,光複舊土!”(注!:宋應昌不僅僅是欽差,還以兵部侍郎身份,經略薊遼山東保定等處防海禦倭軍務,簡稱經略。權力和地位都高於楊紹勳和郝傑。)

“收複個屁,義州城距離大明這麽近。天兵一上船,裏邊的朝鮮偽軍立刻就會跑個精光。”顧君恩又氣又急,真恨不得掉頭殺回遼東去,狠狠抽上那位宋姓欽差幾個大嘴巴。

朝鮮君臣是主動跑到遼東避難的,不是總兵楊紹勳派人過河抓來的,大明從始至終,沒有任何強迫行為。而朝鮮國王李昖雖然是個慫包,隻要此人躲在遼東,哪怕讓倭寇暫且占領了整個朝鮮,大明都隨時可以發兵將趕回老家。可若是李昖這廝在義州城內睡得不踏實,哪天突然一狠心宣布向倭寇投降,大明再想派兵入朝,就徹底沒有了恰當理由!

“祖帥派你過河接人的事情,也被姓郝的發現了。他昨天後半夜在欽差麵前大發雷霆,要欽差當著所有人的麵兒,追究祖帥喪師辱國和無令出兵之罪,將祖帥斬首示眾。多虧了楊總兵和佟養正等人仗義執言,那位姓宋的欽差才沒完全聽信姓郝的一麵之詞。不過卻將祖帥降為鳳凰城遊擊,負責督造修理鎧甲兵器!”根本沒心思聽顧君恩的抱怨,祖星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繼續大聲匯報。

“該死,祖帥當初過江,可是他郝某人親自下的令!”顧君恩聽得心髒直抽搐,咬住牙大聲抱怨。

“那宋欽差也是糊塗,總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就把祖帥連降三級!”

“可不是麽,他要處置祖帥,也得先問清楚前因後果!”

“媽的,姓宋的肯定又是個文官。那幫文官彼此同氣連枝,最喜歡聯起手來對付咱們這些大老粗!”

“咱們靠殺賊立功,那群文官靠禍害咱們立功。說到底,根子還在朝庭那邊……”

佟立、趙聲、黃坊等來自遼東眾將麾下的家丁頭目,一個個也氣得臉色發黑。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充滿了火藥味道。

顧君恩聞聽,頓時嚇得不敢再給祖承訓叫屈。縱馬向前迎了幾步,一邊拚命給祖星使眼色,一邊繼續大聲詢問,“那祖帥派你來幹什麽?切莫說要我等回頭。否則,肯定是被人逼迫才下的此令,顧某斷不敢從!”

“不是,絕對不是!”祖星楞了楞,趕緊高聲解釋,“祖帥說,姓宋的隻是初來乍到,拿他立威而已。哪怕現在將他貶為小旗,隻要朝廷想要出兵朝鮮,早晚還會將他官複原職。祖帥讓追我來,是怕你們發現有人渡江替朝鮮光複了義州,就猶豫不前。他要我告訴你,送朝鮮那個狗屁王回義州,雖然是個昏招,卻說不定能嚇倭寇和朝鮮偽軍一大跳。趁著倭寇和朝鮮偽軍的目光,都落在朝鮮國王身上,你正好去把李千總他們給接回來。”

“祖帥義氣!”顧君恩心中的石頭轟然下落,身體晃了晃,拱起手向北行禮,“你回去向祖帥覆命,就說顧某哪怕戰死在朝鮮,也絕不敢辜負他的委托!”

“祖帥還有另外幾句話,讓我帶給你!”親兵頭目祖星口齒伶俐,迅速接過他的話頭,“你帶著家丁去接李千總回來,是出於對大明太祖皇帝的崇敬和對兄弟的義氣。於公於私,都占著道理。今後不管誰派人來追,隻要敢叫你回頭,一概視為越權。哪怕是薊遼經略,也沒資格管到別人的家丁頭上。”

“末將明白!”顧君恩聞聽,心中又是一凜。隨即衝著北方再度遙遙拱手。

佟立、趙聲、黃坊等家丁頭目聞聽,立刻也明白,祖承訓這是拚著前途不要,也非得報答李彤的救命之恩了。一個個也紅著眼睛,在馬背上朝著北方拱手而拜。

“還有!”祖星勒住坐騎,趴在馬背上大喘特喘,“祖,祖帥還說,如果此行還能遇到尚未勾結倭寇的朝鮮文武,就讓他們給朝鮮一個叫柳成龍家夥帶句話,問他當日大明與朝鮮聯手攻打平壤,為何糧草輜重遲遲運送不至。又為何原本五路朝鮮大軍,沒等抵達平壤城外,就消失了四路。剩下一路,還勾結倭寇,在明軍身後放箭偷襲?這些事情他若給不出一個解釋,祖帥哪怕拚著性命不要,也會將大明主力攔在鴨綠江北。以免有人跟他一樣,舍命去為朝鮮而戰,最後卻落了一身罪名!”(注2:平壤兵敗之後,朝鮮君臣將責任全都推給了祖承訓。但其君臣始終解釋不了,為何糧草輜重送不上去,且預定配合明軍的五路朝鮮大軍四路未至的事實。)

“遵命!”顧君恩咬牙著,在馬背上拱手,隨即,奮力將鋼刀抽出來舉過頭頂,“弟兄們,夠義氣跟我走。不完成祖帥委托,顧某誓不回頭。”

“不完成祖帥委托,誓不回頭!”佟立、趙聲、黃坊等家丁頭目大聲附和,策動坐騎,帶領眾家丁緊緊跟上,如一群下山的猛獸,轉眼之間,就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李千總,我家祖帥對你仁至義盡了。老天爺保佑,你可千萬堅持住,千萬別落在倭寇和朝鮮人之手,千萬不要戰死!”目送眾人的身影遠去,家丁頭目祖星雙手合十,對著天空默默祈禱。

有些情況,他沒敢告訴顧君恩。祖承訓,也不準他告訴。事實上,宋應昌不僅僅是欽差,還是大明即將對朝鮮用兵的總經略官。而祖承訓目前所受到的懲罰,也不僅僅是以遊擊身份,前往鳳凰城督造修理鎧甲兵器,戴罪立功。還麵臨著“縱兵劫掠,貪功冒進,兵敗潰逃,以及肆意攻擊朝鮮友軍……”等一係列罪名,等待陸續查實後再追加懲處。

如果李彤等人無法帶回高祖的金印做物證,如果沒有任何非祖承訓的嫡係部將為此人做人證,哪怕此人是老帥李成梁親手提拔的嫡係,哪怕朝廷接下來還要對李成梁之子李如鬆委以重任,等待著祖承訓的,也必將是懸首轅門的結局!

“老天爺保佑,李千總,你千萬別死,千萬不能死!”祈禱聲越來越大,被風吹著,在山林間一遍遍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