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總,倭寇,倭寇又追上來了。好像還是一夥生力軍!”百總老何策馬追到李彤身側,呼吸聲沉重得宛若拉風箱。

“不是剛才那支,是一夥生力軍!倭寇急眼了,出動這麽多兵馬來對付咱們區區幾十個人!”搶在李彤做出回應之前,戚家軍老行伍張樹故意扯開了嗓子,驕傲地補充。

區區百餘騎兵,硬生生在鴨綠江和平壤之間殺了兩個來回。前後擊敗倭寇和投靠倭寇的朝鮮偽軍無數,順帶著將朝鮮國的平安、鹹境兩道攪成了一鍋粥。將分散在各地的倭寇和偽軍拖在自己的馬屁股後麵不停地吃土。這戰績,已經足夠大夥誇耀一輩子。即便今天全部陣亡於此,九泉之下也不丟人!

“這群連人話都不會說的猴子,可真看得起咱們!”

“值了!”

“千總,咱們等會兒抽冷子掉頭殺回去,肯定還能殺倭寇一個措手不及!”

“千總,俺老何這輩子不服別人,就服你!”

弟兄們的反應,也正如張樹所願。一個個嘴裏吐著白煙,大呼小叫。絲毫沒覺得身後的追兵有何可怕。

此時此刻,在大夥眼裏,所謂倭寇,其實就是那麽一回事兒。戰鬥力比朝鮮官兵略強,但強的也非常有限。論單兵戰鬥力,一個明軍可以頂倭寇仨。若是列陣而戰,一局明軍,擊潰五百倭寇也很輕鬆!(注1:一局,12人為隊,設隊長。三隊為一旗,設旗總(36人)。三旗為一局,設百總,副百總,在編官兵總計110人。)

隻可惜,大夥經曆了連續數場惡戰之後,隻剩下了三十多人,勉強隻能湊夠一個旗。而尾隨追殺過來的倭寇,卻遠不止五百!所以,下一場戰鬥,對大夥來說,很可能就是這輩子最後一場。所以,大夥一定要殺出威風來,殺到讓倭寇害怕,才不虛此生!

“李,李兄弟,金印,金印給你!”一片驕傲的叫囂當中,祖承誌的聲音,顯得格格不入。喘息著靠近李彤,他快速從胸前解下裝金印的褡褳,不由分說掛向對方的馬鞍,“我,我帶家丁替你斷後。這裏,這裏距離鴨綠江沒多遠了。你,你跟張兄弟……”

“狗屁,這功夫,還分什麽家丁和營兵?”李彤看都不看,一巴掌將金印拍了回去,“要走一起走,倭寇想要把咱們留下,沒那麽容易!”

“我,我不是那,那意思!”祖承誌被說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補充,“你,你和張兄弟仗義,祖,祖某也不是無恥之輩。若是,若是再拖累你們……”

“不想拖累我們,就收好金印!”沒等他把話說完,李彤扭過頭,喘息著打斷。“大夥,大夥一起往北闖,倭寇,倭寇未必還有機會追上咱們。即便追上了,誰,誰死誰活,也,也未必可知!”

“李兄弟你……”祖承誌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該相信李彤的判斷,繼續跟大夥一道向北狂奔。還是按照自己先前的想法主動留下,帶領僅剩的四名祖氏家丁替大夥斷後。

追過來的倭寇至少有三股,憑借多年的征戰經驗,不用回頭觀察太長時間,他就能輕易得出結論。其中一支是剛剛被大夥殺穿了的槍騎兵,人數大約是三百上下。還有一支手裏拿的全是長刀,人數應該是兩百出頭。更遠處的第三支,數量最大,從馬蹄揚起的煙塵上判斷,至少能有一千!以區區三十餘騎,迎戰一千五百倭寇,他看不到任何勝利的可能。

“本該埋伏在鴨綠江畔打咱們埋伏的朝鮮偽軍忽然不戰自潰,剛才還有兩夥朝鮮偽軍臨陣倒戈!”仿佛猜到了他心中的所想,李彤的聲音忽然變得高亢起來,瞬間蓋過了四周圍所有亢奮的叫囂,”李某以為,幫咱們忙的,恐怕不是什麽老天爺,而是遼東的人馬,已經大舉渡江!”

“即便不是遼東的兵馬大舉渡江,以祖帥的為人,也不會棄咱們於不顧!”家丁李盛果斷接過話頭,盡量讓自己的話被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既然朝鮮偽軍被嚇得不戰而潰,援軍距離此地就不會太遠!”

“朝鮮人知道天朝大軍渡江,倭寇沒理由不知道。所以,甭看此刻倭寇追得凶,實際上他們心裏頭非常害怕!”張維善對李彤的想法心領神會,也緊跟著扯開嗓子,大聲幫腔。

“把他們引到援軍麵前去,一舉全殲!”

“讓他們追,看最後誰怕!”

叫囂聲,再度響徹原野。每一雙疲憊不堪的眼睛裏,都重新閃起了希望的光芒。

既然朝鮮人都看見了,援軍距離此地就不會太遠。隻要搶在被倭寇堵住之前,與援軍匯合,大夥就能平安返回遼東!而與援軍匯合,距離肯定短於趕往鴨綠江渡口。大夥還有力氣騎馬,大夥**的坐騎也還有力氣奔跑,拚命就不急在一時!

“李千總,如果此番能活著返回遼東,祖某下半輩子給就追隨在你鞍前馬後!”祖承誌心中的決然,也被大夥的叫喊聲迅速衝了個精光。紅著眼睛補充了一句,隨即,將裝金印的皮褡褳再度掛回了自家胸前,俯身於馬脖頸,加速狂飆。

跑,跑贏了就是勝利!比起高舉兵器與數十倍的敵軍拚命,一切都變得異常簡單!很快,所有人都學著祖承誌的模樣,將身體伏低,用雙腿不停磕打馬腹,壓榨出坐騎最後的體力,跑得宛若風馳電掣!

“乒,乒,乒乓……”遲遲無法追上明軍的腳步,倭寇們氣得抄起鐵炮,對著明軍的備用亂射。

顛簸的馬背上,根本無法保證準頭。除了將他們自己**的坐騎嚇得連聲悲鳴之外,鐵炮沒發揮任何作用。

“嗖嗖,嗖嗖,嗖嗖……”有倭寇不甘心地射出羽箭,同樣顆粒無收。呼嘯而來的北風擋不住戰馬的腳步,卻輕鬆地將羽箭卷了個七零八落。

“不要逃,有膽子不要逃!站住,站住與我等一決生死!”立花家的武士頭目十時連久又氣又急,扯開嗓子用漢語大叫。

沒有人回應他的挑釁,前方的明軍繼續策動坐騎飛奔,馬蹄帶起的沙塵被北風吹起來,灑了眾倭寇滿頭滿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就在十時連久追得幾乎絕望之際,忽然間,一聲熟悉的號角,在側前方衝天而起。

騎兵,打著立花家旗幟的騎兵,人數雖然不多,卻令他欣喜若狂!

“金印留下,要麽,留下你自己的狗命!!”小野成幸一馬當先,從側翼攔向明軍隊伍。咆哮聲中,充滿了報複的快意。

數日前,正是這夥明軍逼得他不得不將朝鮮王的傳國金印拱手想讓,受盡了屈辱。

今天,他要親手逼對方將金印交出來,親手將屈辱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