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人馬口鼻處,白煙滾滾。
剛剛經曆了一場廝殺的大明將士,卻顧不上替自己和坐騎擦拭汗水,不約而同地向後退去。很快,就以李彤為核心,讓出了一個巨大的圈子,仿佛落雪之前的日暈。
隻是,今天的“日暈”,卻沒有任何寒意。相反,所有將士眼睛裏,都流露出一股羨慕和溫暖。披堅執銳親上戰場尋夫,這事兒放在哪朝哪代,都可以成為一段傳奇被記錄於書卷吧!而大多數家裏的婆姨,當自家丈夫被困在絕境生死不明之時,恐怕連四下求助都做不到,更甭提千裏迢迢趕過來同生共死!
“真有你的,居然敢把弟妹給帶到朝鮮來!”已經完全不再想自殺的祖承誌看得心髒發熱,扭頭扯了顧君恩一把,小聲數落,“你就不怕被巡撫知道,治你個軍中私藏婦女之罪?!”
“人家小舅子帶著家丁自願去救姐夫,我於情於理都不應該拒絕。至於弟妹女扮男裝藏在了家丁隊伍當中,怎麽能算在我頭上?!”顧君恩一邊低聲辯解,一邊向祖承誌擠眉弄眼。“怎麽,祖兄,眼熱兒了。我記得家裏的嫂子也是將門之後,要不然下次上陣,你也讓她……”
“我還怕她從馬背上掉下來,拖我的後腿呢!”祖承誌瞪了顧君恩一眼,悻然說道。隨即,又迅速朝倭寇那邊看了看,小聲補充,“剛才你其實應該乘勝追殺來著,說不定能給追過來的幾支倭寇,一塊兒來個倒卷珠簾。現在不成了,他們已經匯合在一起了,過會兒肯定還試圖向你找回麵子!”
“不怕,這五百人全是家丁,即便打不贏,且戰且走,也能退入義州!”顧君恩搖搖頭,帶著幾分驕傲低聲回應,“朝鮮國王和他的手下的大臣們,已經被新來的欽差派人押著送回了義州。鐵頭參將吳汝誠帶著兩千戚家軍替朝鮮王把義州奪了回來,如今城中除了他的兵馬之外,還有趙之牧所統帥的三千弟兄。”
“吳汝誠,你說的是那個為了給戚帥鳴不平,連參將都不做的吳惟忠?”祖承誌大吃一驚,瞪圓了眼睛小聲叫嚷。
“除了他,還能有誰!”顧君恩點了點頭,很是因為自己能跟吳惟忠並肩作戰而感到驕傲,“這裏距離義州隻有三十餘裏,咱們怎麽打,都能平安退到城裏去!”
“那我幹脆上前撩撥一番,讓倭寇主動來攻。咱們且戰且退,將其引到義州城下。”祖承誌越聽越高興,指著正在往一處匯合的幾支倭寇,躍躍欲試。“吳鐵頭當年就是一個殺倭寇的好手,屆時他隻要帶領麾下弟兄以逸待勞……”
“先等等,不急在一時。別讓人家小兩口連說幾句體己話的時間都沒有!”顧君恩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嘴角努向正在旁若無人小聲互相“數落”的李彤和劉穎。
“嘖,嘖——”祖承誌也迅速朝李彤看了一眼,酸酸地咋嘴兒。“也罷,讓他們小兩口兒先膩歪一會兒,不急在一時”
靠著堂兄祖承訓的提攜和他自己驍勇善戰,不到二十五歲,他就做了遊擊將軍,也算得上少年得誌。因此,這些年來,他大小老婆接連娶了一個又一個。然而卻沒有一個,能像劉穎這樣,為了丈夫頂盔摜甲,躍馬掄刀。
“別看了,與其臨淵慕魚,不如退而結網!”顧君恩知道他的心思,立刻小聲奚落。“看著別人的好,回頭自己照著樣子再娶一個便是。反正隻要你想,送上門來求嫁女的人家有的是。”
“我不是看他們,我是看看,看看等會兒誰能跟我一起去迎擊倭寇!”祖承誌的小心思被好朋友戳破,卻不肯認賬。將頭迅速轉向倭寇,咬著牙低聲替自己遮掩,“剛才一路上,追殺和攔截我們的倭寇有四、五支。聚集在一起之後,兵力往少了說,也是咱們這邊的十倍。如果齊心協力來戰……”
話才說到一半兒,他的眉眼,卻又迅速皺了個緊緊,“不對,倭寇在後撤,他們那麽多兵馬,居然選擇了主動後撤!”
“什麽?”原本打算將倭寇較量一番的顧君恩大吃一驚,趕緊跳上馬背,舉頭觀望。果然,看到幾支先後追來的倭寇各自打起稀奇古怪的旗幟,退潮般向遠處遁去,唯恐走得慢了,被自己纏住不放。
“倭寇到底要幹什麽,這就認慫了?”
“剛才追咱的勁頭哪去了,真是一群外強中幹的窩囊廢!”
老何、張澤、老包等人,也迅速發現倭寇表現的怪異,紛紛坐在馬背上,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
沒有人能給他們答案,隻有料峭秋風,吹著大夥嘴角冒出的水汽,飄飄****,飄飄****,一路向南。
南方一裏半外,倭寇們個個累得氣喘籲籲,人馬和嘴裏吐出的白霧,轉眼之間,就在頭盔上凝結成霜。
“十時君,咱們就這麽退了?回去之後,有何麵目去跟家主匯報。”小野成幸氣急敗壞地舞著倭刀,向十時連久大聲抱怨。
“不退怎麽辦?小早川家的武士已經銳氣盡失,橫山家老也吐血昏迷。眼下加藤氏的森本右近太夫官職最高,手中的兵也最多,他帶著加藤氏的兵馬先走了,咱們倆留下來,根本不可能是明軍的對手!”十時連久橫了他一眼,臉上瞬間寫滿了宿便難排般的無奈。
他二人平素雖然明爭暗鬥,但終究都是立花家的武士。而此刻為所有人做主的,卻是加藤氏的重臣,森本一房。因此,二人很容易就放棄了前嫌,成為暫時的盟友。
“可,可金印,金印就在這夥明軍手裏!”明知道十時連久,說得是大實話。小野成幸依舊無法死心,皺著眉頭,大聲提醒。
“一顆金印,能起到什麽作用?不過是個借口而已。若是我日本各路兵馬遇到明軍主力之後,依舊能像先前對付朝鮮軍隊般勢如破竹。即便沒有金印,朝鮮國最終也是日本的。”十時連久又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點評,“如果都像今天這樣,出動幾千人卻拿不下幾十個明軍,得了金印,早晚也得上船回老家!”
“那倒也是!”小野成幸無力反駁,隻能點頭。隨即,又將目光轉向遠處的大明勇士,心中瞬間充滿了悵然。
在南京輸給對方,是因為老天爺偏心。
在平壤附近輸給對方,是因為他自己一時大意,被殺了措手不及。
今天又輸給對方,則是因為對方在走投無路之際不惜一死,而自己這邊有人卻始終舍不得拚命。
那下一次相遇,乃至下下次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推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