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李彤重重地打了個噴嚏,眼淚和鼻涕瞬間淌滿了下巴。

“有人在背後嘀咕你,說你始亂終棄!一路上哄著人家……”張維善迅速扭過頭,幸災樂禍地調侃。然而,一句話還沒等說完,他的鼻孔也突然開始發癢,一個噴嚏過後,涕泗交流。

“要嘀咕也是你!”李彤掏出方帕,一邊擦,一邊反唇相譏,“狗是你要的,杜杜自然也該跟著你。現在你光把狗留下,卻不準她進你家的門兒,算什麽事兒?所謂搶男霸女,恐怕也不過如此!”

“得了吧,我才是遭了無妄之災!”張維善用方帕迅速在臉上抹了兩把,頂著發紅的鼻頭爭辯,“狗是我要的不假,可這一路上,瞎子才看不出來,那個杜杜是看上了你,一心想要替你暖床。你可好,一路也沒給人家準話,等見了自家未婚妻,立刻把我拉出了頂缸。”

李彤笑了笑,輕輕搖頭,“不是頂缸,是覺得既然她跟著你才更合適一些。首先趕山犬需要專人訓練,咱們這邊除了她,誰也不會。其次,你家大業大,也養得起她。我……”

“呸,我看你就是怕劉繼業他姐跟你算賬!”聽他越說越像那麽一回事兒,劉繼業大急,紅著臉高聲打斷。

“怕倒不怕,但沒必要引起誤會!”見他真的動了怒,李彤趕緊收起笑容,低聲解釋,“軍營裏不能住女眷,劉繼業和他姐姐那邊也沒她的地方。暫時安頓在你那幾天,等過些日子,她的民籍辦下來,我再出錢給她點兒本錢做個小買賣,讓她自食其力。總好過她一個小姑娘家終日槍林箭雨中掙命!”

“那倒也是!”張維善聽他說得頗有道理,無意識地輕輕點頭。隨即,卻又將兩眼瞪了個滾圓,“但為何非要安頓在我那兒,軍營附近,又不是租不到其他民房?!”

“她那長相和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朝鮮那邊的女直人。如果沒個實力足夠的靠山,用不了三天,就得被城裏的地痞流氓給綁了賣掉。並且地方官府還沒心思深究。”李彤想了想,非常認真地補充。

在朝鮮時整天疲於奔命,他根本沒來得及仔細考慮,將要怎麽對待主動投靠自己的海西少女杜杜。直到前幾天平安返回了遼東,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惹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以杜杜的身份與經曆,肯定不能隨便當作李家的奴婢。而納其為妾,首先,杜杜有沒有大明百姓的身份。其次,未婚妻劉穎剛剛為了援救自己,女扮男裝渡江入朝……

“那倒也是,她長得好看,卻不懂得大名官話。如果沒有人罩著,肯定會被拐子盯上!”張維善被李彤的理由說服,再度輕輕點頭。緊跟著,又用力搖頭,“不對,要罩也該是你罩,怎麽輪得到我!我看,你分明就是怕了嫂子!”

“不是怕,是覺得理虧。她為了救我,連性命都豁出去了。我若不經她點頭,就明目張膽把杜杜留下來,豈不是無情無義?!”李被逼得五路可退,隻能紅著臉承認。

“那倒也是,換了我,也覺得虧心!”這回,張維善沒有再糾纏不放,歎了口氣,小聲回應。

“還有繼業!”李彤想了想,繼續低聲補充,“你甭看他表麵上大大咧咧的,其實在某些事情上,心思重得很。咱們倆此番在朝鮮各有收獲,而他卻因為受傷太早,一無所得。你想他這些天來,心情怎麽可能好得了?!如果我再把杜杜公然帶在身邊,即便她姐姐耐於顏麵不說什麽,他怎麽可能不跳出來給他姐姐主持公道?!咱們兄弟三個,結伴來遼東是為了博取功名,從此不看人臉色過活。結果仗還沒正式開始打呢,兄弟三個先鬧翻了,豈不是得不償失?!”

“的確,繼業那小子,最近看咱倆的眼神都跟以前大不相同!”張維善想了想,憂心忡忡地點頭。“他答應過二丫,要做了將軍之後,再風風光光娶對方過門兒的。”

“所以,上頭近期不打算讓大軍渡江的事情,暫且不要跟他說。讓他心裏有個能快速追上來的念想,也不至於每天過得鬱悶。”作為三人當中年齡最大的兄長,李彤非常懂得替兩位朋友著想,順著張維善的口風叮囑。“否則,萬一引得內傷發作,恐怕就不止是吐幾口血那麽簡單了。”

“知道,放心!”張維善點點頭,拍著自家胸脯大聲回應,“我還指望他早日把鳥銃局練出來,帶到朝鮮去給倭寇一個驚喜呢!我這幾天晚上沒事幹,一個人瞎捉摸。發現倭寇那邊,對咱們威脅最大的就是鳥銃手。剩下的,什麽武士也好,足輕也罷,其實戰鬥力都非常有限。隨便從遼東拉一個戰兵過去,至少能夠同時應付仨!”

“後麵那幾句話,話你可別當著郝巡撫的麵兒說。他正找不到催促大軍盡快過江的理由呢!”李彤警惕地抬起頭,四下張望。唯恐周圍還有第三雙耳朵,將張維善的話截走當做證據。

張維善看了他一眼,也迅速將聲音壓到最低,“我也就是跟你小聲說說,才不會傻到去摻和上頭那些大人物的爭鬥當中去。甚至連李六哥來套我的話,我都跟他說,咱們一路上接觸的倭寇都不是正經隊伍,戰鬥力根本算不得數!”

在朝鮮的那些日子,他們兩個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原本指望回到遼東之後,能踏踏實實睡上幾天幾夜,恢複體力和精神。誰料想,回到遼東之後,他們卻絲毫也沒比在朝鮮過得輕鬆!

外邊人隻看到,他們被總兵楊紹寬召見,被巡撫郝傑召見,被欽差宋應昌召見,甚至被東征提督李如鬆請為座上賓,風頭出盡。卻沒看不到,二人每天在那些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麵前,如何謹小慎微,戰戰兢兢。

“大人物”們,有的主張盡快渡江,以雷霆萬鈞之勢壓向倭寇,速戰速決。有的主張以義州為餌,將倭寇大隊人馬吸引到鴨綠江畔,一戰而竟全功。有的主張先查明敵情,知己知彼。有的主張,幹脆放手不管,讓朝鮮國自生自滅。

每個主張,都需要理由。而理由,卻不能憑空產生,隻能從去過朝鮮的將士嘴裏挖。作為帶領著麾下弟兄,在鴨綠江和平壤之間,殺了不止一個來回的李彤和張維善,無疑是最好的理由提供者。他們如果不小心,為某位大人物的觀點提供的支持,就有可能,成為另外幾個大人物的眼中釘。

鴨綠江北沒有倭寇,沒有廝殺。

但是,對他們兩個來說,身邊卻充滿了刀光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