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遵命!”司禮監隨堂太監孫暹用顫抖的聲音答應,一溜煙兒跑出門,帶領眾太監和侍衛們重新拉下護窗,然後又連滾帶爬地跑進文華殿,將鯨油蠟燭挨個吹熄。

“啪,啪,啪……”北風卷著沙塵,砸在雕花玻璃窗上,發出一連串嘈雜的聲響。然而,萬曆皇帝朱翊鈞卻忽然又不覺得嘈雜聲惱人,先走回禦書案後緩緩坐穩,然後用手指敲打著書案詢問,“孫暹,你是哪裏人?何年何月開始入宮當差?”

“啟稟皇上,奴婢是涿州人,萬曆十二年三月入的宮。”司禮監隨堂太監孫暹心裏頭先打兩個哆嗦,隨即小心翼翼地快速回應,“從萬曆十五年起,一直在禦馬監順義北草場照看草料,前年皇上下旨廢除順義北草場,草料改為河北各地支應。奴婢才又奉命回到了宮中。”

這幾句話,看似簡單平常,卻極為巧妙地,將他自己跟張鯨之間的關係,摘了個幹幹淨淨。

張誠和張鯨是在朱翊鈞做太子時,就貼身相伴。在萬曆十年,兩張聯手,鬥倒了馮保,從此權傾內宮。孫暹萬曆十二年才入宮,則證明他跟張誠和張鯨不太可能是一夥兒。而長期被丟到順義去照看草料,更證明了他並非二張的心腹,對皇帝的忠誠無須懷疑。

然而,朱翊鈞卻沒那麽容易被取信。聽了孫暹的話之後,隻是稍稍鬆了一口氣,隨即就繼續不疾不徐地問道,“那你後來怎麽進了司禮監,並且這麽快就做了隨堂?”

“回皇上的話,奴婢在順義北草料場,曾經立過一些功勞,升了管事。”孫暹知道,自己能不能擺脫嫌疑,就在今晚。低著頭,大聲補充,“去年夏天碳房失火,奴婢恰巧從那路過,就仗著有一把子蠻力,接連推翻了四口大水缸,擋住了火勢蔓延。然後皇上您下令犒賞有功人員,奴婢就僥幸又升了兩級。恰巧,恰巧司禮監這邊原來的李隨堂告老出宮,奴婢,奴婢就向掌印太監討了個人情,補,補了這個缺兒。”(注1:順義北草料場,是禁軍草料場之一。明代禦馬監不光管養馬,並且承擔著監督禁軍的功能。注2:大水缸,古代防火專用水缸。故宮裏現在仍有實物陳設。)

唯恐朱翊鈞不肯放過自己,頓了頓,孫暹又快速補充,“奴婢,奴婢不識字,所以做事笨手笨腳。皇上若是嫌棄奴婢蠢,奴婢明天就主動辭了差事,再去其他幾個草料場替去皇上養馬!”

“不必了,你做得還好!”朱翊鈞隻在乎孫暹到底是不是張鯨的心腹,根本不在乎此人是笨還是聰明,笑了笑,輕輕擺手。

“謝,謝皇上恩典!”孫暹如蒙大赦,跪倒在地,用力叩頭。

“起來吧,你用心做事,比什麽都強!”朱翊鈞又笑了笑,輕聲吩咐。

孫暹聞聽,趕緊又磕了一個頭,然後緩緩起身。然而,還沒等他將身體站直,耳畔卻又傳來了朱翊鈞的聲音,不高,卻宛若晴空霹靂,“你當初為了謀這個缺兒,給了張誠多少銀子?”

“奴婢,奴婢沒,奴婢罪該萬死!”孫暹嚇得一哆嗦,本能地就想否認。然而,話到嘴邊兒,又果斷收了回去,再度跪倒於地,連連叩頭,“當初奴婢隻是想能就近伺候皇上,所以,所以就給了張掌印一千兩銀子。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一千兩銀子,就為了能就近伺候朕?!”朱翊鈞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卻絲毫感覺不到高興,“哼,看起來草料場的缺兒很肥麽,怪不得京營的將士總是抱怨,他們的戰馬還沒驢子跑得快。”

“奴婢,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孫暹嚇得汗流浹背,一邊用力磕頭,一邊哭泣著解釋,“但是,但是奴婢的錢財,真的不是貪汙來的。奴婢救火有功,皇上當場賜給了奴婢兩顆北珠。奴婢,奴婢不知道好歹,偷偷拿出宮外給賣掉了,換,換了一千二百兩銀子回來。”(注3:北珠,即傳說中的東珠。黑龍江內巨蚌所產,後世為了抬高其價格,聲稱為從天鵝腹內剖出。)

“朕賜給你的?”朱翊鈞楞了楞,驚訝地大聲追問,“北珠竟然有那麽值錢?居然一顆能賣到六百兩銀子?”

“皇上容稟,原本是賣不到的!”孫暹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卻沒勇氣去擦,啞著嗓子繼續補充,“但,但因為是皇上所賜之物,民間都想沾,沾一沾您的福氣,所以,才賣出了尋常北珠數倍的價錢!”

“哦,怪不得!”朱翊鈞手捋胡須,滿意地點頭,“朕早就知道,再好的北珠,也賣不到二百兩以上。”

“是,是百姓仰慕陛下,想蹭一分洪福!”孫暹想了想,再度低聲強調。

這個馬屁,拍得足夠準確。登時,令朱翊鈞臉上就泛起了笑容,“愚昧!真是愚昧!朕自打登基以來,累都快累死了,哪裏有什麽福氣?”

“皇上洪福齊天!”孫暹終於緩過了一口氣,先抬手在自己額頭上快速抹了一把,然後高聲讚頌。”那些市井百姓,雖然見不到皇上,但是也能日日感受到您的恩澤。所以才不惜一切代價,請兩顆禦賜之物回去,庇佑全家平安。”

“能花得起一千二百兩銀子買兩顆北珠的,又豈會是尋常百姓?!”朱翊鈞雖然喜怒無常,卻絕對聰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北珠肯定落入了京師中某位官宦之家,而不是真的被普通百姓買走。

“奴婢愚笨,當時,當時沒猜到對方身份!”孫暹又被嚇了一哆嗦,戰戰兢兢地解釋。

本以為,這回即便不因為賄賂上司被問罪,也得因為不珍惜禦賜之物挨一頓收拾。誰料,萬曆皇帝朱翊鈞,卻根本就沒打算深究。又笑了笑,柔聲吩咐道,”你不是笨,你是想銀子想瘋了!罷了,賜給你的,就是你的,你愛留著就留著,愛賣掉就賣掉,朕管不著。“

“奴婢回頭就辭了司禮監的差事,一心一意去替皇上喂馬!”孫暹喜出望外,趕緊大聲表態。

“罷了,錢都花了,你辭了差事,張誠也不會把銀子還給你。”朱翊鈞看了他一眼,撇著嘴搖頭。“繼續幹著吧,張鯨去山東這段日子,你就以隨堂太監身份,替他行使秉筆之職。等他什麽時候辦好了蠟燭作坊回來,什麽時候再將秉筆太監的差事交還給他。”

“這,這,這……”忽然間從十八層地獄的邊緣,飛上了天堂,隨堂太監孫暹歡喜得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半晌,才趴在地上,再度用力磕頭,“奴婢,奴婢謝皇上隆恩!奴婢,奴婢縱使,縱使粉身碎骨,也,也無法報答皇上分毫!”

“報答話,就不用說了。你專心做事,比什麽都好!”沒費多大力氣,就解決掉了身邊的一個隱患,朱翊鈞心情大好。笑了笑,輕輕擺手。“起來吧,去找太醫把額頭敷些藥。大冷天,別讓傷口受了風。”

“不,不妨事。奴婢,奴婢命賤,破點兒皮不算什麽。”孫暹抬手抹了把眼淚,哽咽著回應,“奴婢,奴婢大字都不識一個。能,能給皇上養馬,乃是天大的福分。做夢,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還能貼身伺候皇上。嗚嗚,嗚嗚……”

說道激動處,他忍不住當場哭出了聲音,眼淚順著麵孔成串地往下掉。

萬曆皇帝朱翊鈞見他說得真誠,也不怪他君前失禮。笑著搖搖頭,繼續吩咐,“叫你去,你就去。別磨磨蹭蹭的。速去速回,朕還有要緊的話得問你。你頂著一頭血,朕看得心煩!”

“奴婢,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這就去!”孫暹不敢違抗,答應一聲,飛一般衝出了門外。下台階時一不小心,瞬間又摔成了滾地葫蘆。然而,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爬起來後,繼續撒腿狂奔,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秉筆太監的差事,既然代掌了,哪裏有還回去的先例?

他孫某人雖然讀書不多,但也有足夠的辦法,讓張鯨從山東永遠回不到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