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孤跟倭寇暗中勾結?孤連國土都丟光了,怎麽可能跟倭寇勾結?這世間哪有為了勾結別人,把自己的家當全搭進去的道理?!”同樣的夜晚,在鴨綠江南岸的義州,朝鮮國王李昖,滿臉委屈的大聲抱怨。
臨時行宮內一片寂靜,領議政(國相)柳成龍,右議政(右相)尹鬥壽,左議政李元翼,工曹判書韓應寅等人,不停地以目互視,卻誰都不肯率先開口回應。
作為肱股之臣,他們都清楚地知道,自家在座的同僚們自打開戰以來的所有舉動,真的沒勇氣順著李昖的意思附和。
那些舉動綜合在一處,若說朝鮮上下跟倭寇勾結一道坑害大明,的確有些冤枉。可若說跟倭寇暗中毫無往來,也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為了確保國祚的延續,或者說保住幾大家族的永世繁榮,朝鮮君臣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安排。如果大明真的出兵打敗了倭寇,那些安排立刻就可以不認賬。而萬一大明天兵也不是倭寇的對手,那些安排就立刻能變成了未雨綢繆,朝鮮依舊可以作為日本的附庸而存在,幾大家族的子弟們一道“臥薪嚐膽”,以圖將來。
“說話啊,怎麽都不說話啊。你們以前互相攻擊之時,不是都口若懸河嗎?”遲遲得不到群臣的回應,朝鮮國王李昖愈發覺得委屈,推開桌案長身而起,大步在眾人麵前逡巡,“一會兒南派,北派,一會兒東流,西流。把互相坑害的力氣,都花在國事上,朝鮮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這話,說得可是有點兒重了。眾文武當初之所以爭來鬥去,還不是因為他這個做國王的耳軟心活,朝令夕改?若是從登基那天起,就確定了以哪一派為尊,並付出全部力量去支持。其他各派隻有偃旗息鼓的份兒,哪有膽子試圖逆天改命?!
當即,才接任領議政沒幾個月的柳成龍就向前走了半步,躬身行禮,“陛下恕罪,古語雲,逝水不可再追!過去朝堂動**,臣等皆有過錯。可如今卻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懇請大明主力早日渡江,掃**倭寇,助我朝鮮光複故土!”
“說得輕巧,朕都快跪在地上求那宋應昌了,管用麽?!”朝鮮國王李昖的一肚子怒火,頓時找到了發泄口,轉過頭,衝著柳成龍大聲咆哮,“還不是被他直接給架過了鴨綠江,然後像個囚犯般,關在了義州城裏。外邊駐紮的那三千天兵,哪裏是用來對付倭寇,分明是一群看守,專門看著孤與爾等,以免咱們出城半步!”
“陛下,慎言,慎言啊——”柳成龍嚇了一哆嗦,迅速向外邊看了看,然後啞著嗓子祈求,“萬一您剛才的話傳到宋欽差耳朵裏,大明就更不會發兵了!他可不是郝巡撫和薛禦史,對我朝鮮心懷憐憫!”
“陛下,請慎言!”右議政(右相)尹鬥壽,左議政李元翼,工曹判書韓應寅等人,果斷把握住機會,大聲附和。
幾個月內丟失八道兩京,若論誰責任最大,肯定是國王李昖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由著李昖把責任往做臣子的頭上推。否則,一旦將來秋後算賬,大夥誰都承擔不起。
李昖原本就不是個強勢的性子,否則也不會在繼位之後,連個長久治國之策都定不下來,由著群臣反複折騰,直到把整個國家折騰得奄奄一息。此刻他發現群臣都抱成團兒來“指責”自己,心裏頓時就打了個哆嗦,說話的語氣也迅速變軟,“孤,孤不是對大明心懷怨懟。孤,孤隻是著急,什麽時候才能光複故土?倭寇將主力全都退向了平壤,分明是畏懼大明天兵之威。而天兵卻遲遲不肯過江,反倒責怪孤這邊……”
“陛下,咱們畢竟有求於天朝,並且拿不出任何錢糧來支持天朝大軍!”見朝鮮國王李昖主動收斂,柳成龍也不願意過分掃他的顏麵,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勸告,“既然除了一片忠心之外,什麽都給不了大明天朝,這些言語上的委屈,就不能太計較了。況且宋欽差那邊,也隻是派人前來調查而已,並未說朝鮮勾結倭寇乃是事實!”
他說得都是實情,朝鮮國王李昖聞聽後,隻能無奈地歎氣:“朕知道,吃人嘴短!唉——!可誰能保證,宋欽差派來的親信,不會被假象蒙蔽?!萬一他們真的以為,我朝鮮跟倭寇有暗中往來……”
“總的拿出真憑實據才行!”作為領議政,柳成龍謀事非常果斷,“陛下隻要傳一道命令,將那些有通倭嫌疑之人全都斬首,想那宋欽差也會明白,陛下跟倭寇毫無瓜葛!”
“是啊,陛下,無論如何,上次五路大軍半途走散了四路,剩下一路還向明軍背後放箭的事情,肯定得給明軍一個說法!”左議政李元翼有很多家人被倭寇所殺,所以早就變成了鐵杆的主戰派,快步上前半步,對柳成龍的提議表示支持。
“陛下,不可!”眼看著李昖有意動的跡象,右議政(右相)尹鬥壽趕緊出麵勸阻,“此刻李薲手中所掌握一萬二千大軍,乃是我朝鮮最後的依仗。如果隻因為祖承訓的控告就處置了他,導致將士寒心,今後我朝鮮就隻能任人擺布,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不剩!”
“是啊,李薲通倭的指控,未必屬實。否則,遼東巡撫郝傑也不會問都不問,就將祖承訓貶去的鳳凰城!”工曹判書韓應寅想了想,也果斷站在了尹鬥壽身側。
“就憑著那一萬兩千不知道受誰控製的殘兵敗將,我朝鮮便能跟大明討價還價了?笑話!”柳成龍聽得好生失望,轉過頭,對尹鬥壽怒目而視。
“陛下,殺一個李薲,永絕後患,何樂而不為?!”左議政李元翼跟在柳成龍身後,亦步亦趨。
“如果半點退路都不留,萬一將來明軍戰敗,朝鮮將置身何處?”尹鬥壽毫無畏懼,扯開嗓子“據理”力爭。
他們口中的李薲,乃是朝鮮軍中的一名老將。打仗的本事不見得如何高,保存實力的能耐卻是一等一。雖然眼下朝鮮舉國淪陷,軍隊被消滅了七七八八。此人麾下的兵馬建製,卻基本保持在初始狀態,實在堪稱奇跡中的奇跡!
所以,朝鮮國王李昖對李薲相當器重。上次祖承訓率領明軍前鋒偷襲平壤,要求朝鮮派兵助戰。李昖就毫不猶豫選擇了此人為主帥。誰料此人非但沒有給祖承訓幫上半點忙,反而在途中,任由五路朝鮮兵馬中的四路逃散。此人自己所帶的兵馬,則在明軍與倭寇激戰的關鍵時刻,突然向明軍背後亂箭齊發。
祖承訓兵敗回到遼東之後,立刻對李薲發出了指控。朝鮮國王李昖派人調查之後,也的確拿到了李薲與倭寇暗中勾結證據。但是,為了給朝鮮留一條退路,他卻聽從了尹鬥壽的建議,選擇了矢口否認。
如果朝鮮國王李昖有落子無悔的魄力,此事當然徹底結束。過後無論大明如何問罪,朝鮮君臣都會齊心協力幫助李薲蒙混過關。然而,偏偏李昖又是個喜歡反悔的。故而,聽了柳成龍和尹鬥壽兩人的爭執之言,他立刻開始猶豫。
“陛下,此刻再殺李薲,恐怕為時太晚!”唯恐再爭執下去,李薲真的性命難保。先前一直沒開口說話的中樞府領事(元帥)金命元,忽然也站了出來,大聲插嘴,“宋欽差的心腹,不日就抵達義州。此刻殺李薲,反而給人感覺是欲蓋彌彰。不如就放任他們查下去……”
“若是被拿到真憑實據又該如何?”柳成龍十分惱怒,瞪著金命元的眼睛質問。
“陛下和我等,皆受了此人蒙蔽而已。”金命元毫無畏懼地與柳成龍以目互瞪,回答得斬釘截鐵!“總比明知道李薲勾結倭寇,卻替他遮掩為好!”
“這……”朝鮮國王李昖聞聽,頓時又開始猶豫。
作為國王,一時不查受到奸臣蒙蔽,應該是很正常的現象。而明知道麾下武將有問題,還遲遲拖著不處理,直到大明自己派人來查,就有蓄意蒙騙的嫌疑了。
兩相比較,很顯然,金命元的對策,更為妥當。所以……
正當他準備結束爭論,采納“有利”對策之時,忽然間,臨時行宮的大門,被人用力推開。禮曹判書尹根壽,煞白著臉衝了進來,“陛下,陛下,大事不好。明軍,明軍派了一小隊兵馬,繞過義州,奔,奔南邊去了。據說,據說是準備接光海君北上,帶分朝之兵馬,與大明並肩光複平壤!”
“啊——”爭論聲戛然而止,朝鮮君臣一個個臉色蒼白如雪。
距離義州城三十裏外,李彤、張維善、劉繼業三人策馬揚鞭,帶領五百餘弟兄迅速向南。
“少爺,你跟那姓尹的說去接光海君,萬一他真的信了……”家丁李盛悄悄地跟上來,帶著滿臉的擔憂左顧右盼。
“信了才好,我現在,就怕他不信!”李彤笑了笑,年青的眼睛裏,星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