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豐臣秀吉是倭國攝政,不是日本王?!”萬曆皇帝朱翊鈞雖然不通兵略,對於政治問題卻敏感遠甚常人,沒等史世用的話音落下,就立刻大聲追問。

“當然不是。皇上莫非……”史世用被萬曆皇帝朱翊鈞的聲音嚇了一跳,本能就想追問,萬曆怎麽連攝政和國王都沒弄清楚,不光自己,其他錦衣衛送回了的密報上,都曾明確提醒朝廷注意這兩者之間的分別。然而,話到了嘴邊上,他心中忽然又打了個哆嗦,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解釋:“豐臣秀吉乃原本是倭國的一個大名,就像,就像三國時代的,三國時代的曹操、呂布和袁紹之流。原本依附於上一任攝政織田信長。後來織田信長被親信所殺,他才打著給織田信長的報仇的名義取而代之。此後又連年用兵,四處征討,將其他諸侯一一擊敗。於去年終於擊敗另一個實力最大的諸侯北條氏,平定整個日本!”

也真是難為他,居然能用如此簡單的話,把豐臣秀吉的個人經曆給總結得大致差不離。並且非常隱晦地點明,豐臣秀吉跟日本王,完全是兩個概念。

萬曆皇帝朱翊鈞聽了,頓時恍然大悟,點點頭,大聲說道:“朕明白了,他就是曹操,那個,那個叫什麽織田的,就是大將軍何進。何進無謀,被太監所殺,導致天下大亂。曹操、袁紹等人以給何進報仇之名紛紛崛起,然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分別擊敗袁紹、呂布、孫權、劉備,重整漢家山河!”

“對,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大逆不道!”明明聽出萬曆的話語裏,對曹操有讚賞意味,史世用卻不敢附和,低著頭,迅速表明自己態度端正。

“嗯,此子倒也是個人物!”萬曆皇帝朱翊鈞笑了笑,繼續輕輕點頭,“平定了日本群雄之後,手裏那麽多驕兵悍將無處消放。有沒膽子學劉邦誅殺功臣,幹脆全都趕到朝鮮來。打贏了,就多出一片土地,可以隨意分封。打輸了,驕兵悍將也死光光,不會再讓他為難!”

這話,裏邊需要忌諱的地方更多,熟悉大明開國後那段曆史的史世用更加不敢附和,隻能低著腦袋裝聾作啞。

然而,萬曆皇帝朱翊鈞卻不想給他置身事外的機會,忽然將話鋒一轉,大聲說道:“真是可笑,直到今晚之前,朕還以為,豐臣秀吉就是日本國王!史卿,你且實話實說,你以前送到鎮撫司的密報裏,有沒有提及豐臣秀吉不是日本國王之事!”

“這……”史世用心中叫苦不迭,額頭上,也冷汗直冒。如果實話實說,他恐怕不僅僅會將鎮撫司的所有高官,包括掌印太監都得罪個遍,朝堂上那些睜眼瞎大佬,也都被他直接抽了耳光。但是,如果不說實話,一個欺君之罪降下來,他本人和背後的全家老少,恐怕全得吃不了兜著走。

“朕知道了!”萬曆皇帝朱翊鈞看到史世用臉上的滾滾冷汗,心中就立刻有了結論,擺擺手,非常體貼地吩咐,“你不用說了,朕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是朕失德,以至於滿朝文武,內外兩庭,都拿朕當傻子糊弄!”

幾句話,說得雖然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落地。當即,把史世用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一邊叩頭,一邊快速解釋:“皇上,皇上息怒。卑職,卑職剛剛從朝鮮那邊返回遼東,雖然寫了密奏,但是屬於卑職一家之言。有司,有司必須多方求證,確認無誤之後,才,才敢上奏陛下,豐臣秀吉並非朝鮮國王!”

“皇上容稟,奴婢剛才奉旨在鎮撫司查閱檔案,的確曾經看到,那邊正在核驗此事!”新任秉筆太監孫暹雖然權力欲重,卻也不敢同時得罪滿朝文武和所有同僚,也趕緊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解釋。

“真有此事?!”萬曆皇帝朱翊鈞聞聽,原本憤怒且沮喪的心情,頓時緩和了許多。皺了皺眉,沉聲確認。

“奴婢不敢欺君!”孫暹抬起頭,大聲發誓,“奴婢剛才的確看到,鎮撫司那邊正在向福建,江浙那邊的錦衣衛千戶所發出公文,要求他們協助核查倭國那邊的情況。而有關提到豐臣秀吉是日本國王密報中,大部分都已經被打上了存疑的標記。”

“嗯——”萬曆皇帝朱翊鈞聞聽,心情又緩和了不少。手捋胡須,沉吟著點頭,“鎮撫司可給兵部那邊發過文書,提醒過此事?!”

“啟稟皇上,依照奴婢查驗,應該是還沒來得及發!”孫暹為了避免得罪人太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來我朝大軍已經抵達鴨綠江畔,無論豐臣秀吉是不是朝鮮國王,都不可能再改弦易轍。二來,二則,鎮撫司那邊之所以沒對此事給予足夠的重視,是認為豐臣秀吉在日本一手遮天,雖名為攝政,與國王已經沒任何分別。並且,並且早晚會行謀篡之舉,取其王而自代!”

“可惡,如此逆賊,必受天誅!”萬曆皇帝朱翊鈞於張居正去世之前,幾乎每天都活在權臣篡位的恐懼之中。所以,注意力頓時從“鎮撫司的太監和朝臣聯手糊弄朕”,轉移到了“豐臣秀吉這個逆賊罪該萬死“上,手拍桌案,大聲詛咒。

“如此逆賊,必受天誅!”門口的太監和侍衛們,立刻高聲附和,喊得比萬曆本人還要響亮。

“我大明發兵朝鮮,乃代天行事,戰無不勝!”不愧能抓住機會一舉爬到秉筆太監位置的人,孫暹也仰起頭,大聲補充。

“我大明代天行事,討伐逆賊,拯救朝鮮、日本兩國萬民!”史世用一邊在心裏鄙夷自己無恥,一邊也啞著嗓子附和。

“對,朕原本隻是想打給那些周圍的小國看,我大明不會坐視任何藩屬滅亡不理。如今看來,還要加上’討伐逆賊,拯救日本’、朝鮮兩國生民這兩條。”萬曆皇帝朱翊鈞,對孫暹和史世用兩人的機靈非常滿意,拍打著桌案高聲總結。

“皇上聖明!”孫暹和史世用兩人各自偷偷用袍服擦了下手心,然後齊聲稱頌。

“聖明未必,但還不至於老糊塗!”萬曆皇帝馬屁聽得太多了,早已形成了免疫力。笑了笑,輕輕擺手。

沒等孫暹和史世用兩人各自將肚子裏那口氣鬆開,忽然,他又大聲吩咐,“孫暹,告訴鎮撫司不用多方核查了,朕相信史卿不會出錯。他能豁出去性命前往朝鮮和日本走個來回,就不會在這種小事上作假!”

“是!皇上!”

“皇上,皇上對卑職之恩,卑職粉身碎骨,難報一二!”

孫暹和史世用二人,一個開心,另一個愧疚,雙雙給萬曆行禮。

“讓鎮撫司抓緊行一道公文,連夜轉給兵部。朕明天早朝,就拿此事,去問某些屍位素餐之輩,羞也不羞!”萬曆打消了心中的懷疑,卻不想就此罷手,笑了笑,繼續向孫暹吩咐。

“是,皇上!”孫暹趕緊又高聲答應,隨即,卻猶豫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請示,“皇上明天要臨朝麽?奴婢,奴婢要不要通知大學士和六部尚書提前準備,以免,以免他們明天出現疏漏,讓皇上失望?!”

“通知他們作甚?莫非朕不臨朝,他們就都不幹正事兒不成?!”萬曆想都不想,大聲回應,隨即,卻又忽然記了起來,自己上次臨朝,還是在三個多月前。而最近所有政務,都是由內閣大學士與六部尚書商量完之後,再轉呈入禦書房預覽批複,便又訕笑著改口,“也罷,你去通知他們一下。但是,不準透漏,朕已經發現豐臣秀吉不是日本國王的事情。否則,他們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來給自己的失察找借口!”

“遵旨!”孫暹權衡了一下,大聲答應。

“皇上怎麽這樣?就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一般!”史世用聽了,肚子裏卻偷偷嘀咕。然後繼續低頭看著自己剛剛換好的麒麟服,心頭百味陳雜。

這身麒麟服,代表著他受到皇帝寵信,掌印太監和文武百官,輕易都不敢對他妄加陷害。但今晚親眼目睹了萬曆的多疑和善變,他也不敢保證,皇帝對自己寵信到底能持續多久,能擋住幾輪別人的聯手誣陷。

畢竟,他今晚所做的事,所說的話,不僅僅得罪了掌印太監張誠,還間接把當朝許多大臣,都招惹了個遍。萬一對方記仇,他非但今後官職很難再往上升,早晚還會遭到打擊報複。

正患得患失間,忽然又聽見萬曆大聲說道:“既然倭寇的戰鬥力不可低估,而朝鮮國王和軍隊對大明的忠心又十分可疑,那宋應昌的決策,就合情合理。孫暹,派人去遼東傳朕的口諭,張誠糊塗,不準再插手軍務!大軍何時渡江,由宋應昌一言而決!”

“奴婢遵旨!”孫暹心中得意,回答得格外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