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夾雜著雪粒子,砸得人齜牙咧嘴。
“公道大將軍”車立將身體縮在裘皮裏,騎著一匹四歲口的鐵驊騮,頂風冒雪向北而行。他身後,是七千餘名大小嘍囉,或者騎著馬、騾子、驢子等各色各樣的牲口,或者徒步而行。每個人的衣服,都與融化的雪水一起,被北風凍成了冰殼。然後在雪粒子的擊打下,鏗鏘有聲。
這種雪水凝成的“鎧甲”又冷又沉,偏偏還沒有多少防禦力,完全是累贅。然而,無論隊伍中的頭目,還是最底層的嘍囉,都不敢將“鎧甲”脫掉。原因很簡單,隊伍當中大多數人,其實身上隻有這一件衣服可穿。脫掉之後,就得用血肉之軀對抗寒風。萬一寒氣入了骨髓,公道大將軍車立可不會給他們請郎中診治。直接將走不動路的病號往雪地裏一丟,就算了事。
這種對待病號的方式非常殘忍,但是,不到萬不得已,嘍囉們卻很少開小差。原因也很簡單,眼下倭寇帶著“支持”臨海君的朝奸去了平壤,朝鮮國王李昖則帶著滿朝文武縮在義州。從東北方的會寧一直到正西方的安州,方圓千裏,徹底成了無主之地。像公道會這樣的大小盜匪趁機而起,數量多如蝗蟲!
跟在公道大將軍車立的戰旗身後,嘍囉們還有機會洗劫沿途村寨,搶了別人的糧食以供自己過冬。如果不加入某個盜匪團夥,他們就會成為被盜匪洗劫的目標,最後要麽被殺,要麽活活餓死!
“全都給老子跑起來,跑起來就不冷了。一群廢物,老子一天兩頓硬食養著你們,可不是為了聽你們打呼嚕放臭屁!”知道嘍囉們離開隊伍就很難活得下去,公道大將軍車立,也不講究什麽“愛兵如子”,抬頭先看了一眼頭頂上毫無溫度的太陽,然後忽然扯開嗓子,大聲咆哮。(注1:硬食,正餐。對應軟食,稀粥。)
“是!大將軍!”幾個土匪頭目帶頭回應,緊跟著,嘍囉們叫喊聲就響成了一片。配上大夥全身的“玄冰鎧甲”,隱隱約約,倒有了幾分正規軍的氣勢。
“大聲點兒,沒吃飽飯嗎?想吃好的,就抓緊時間趕路。等拿下了崗子寨,每個旗隊分一條狗,用來下湯鍋!”依舊嫌隊伍中士氣萎靡,公道大將軍想了想,再度扯開嗓子高喊,
“謝大將軍賞!”
“謝大將軍!”
“打下崗子寨,吃狗肉湯鍋!”
萎靡不振的嘍囉兵們瞬間恢複了幾分精神,嗬著白煙嚷嚷。
朝鮮人喜歡吃狗肉,寒冷的天氣裏,弄一條狗子,先用滾水燙掉全身的毛,然後連皮帶肉一起煮,那味道,想想就讓人全身都熱乎。而崗子寨,就在距離此處東北方十多裏遠的山穀內,大家咬著牙再加把勁兒,正午之間就能跑到!
“孫三德,金六斤,你們兩個,帶領騎兵頭前開路。注意先去堵住村子東西口,別讓肥羊帶著細軟跑掉!”對嘍囉們的第二輪回答非常滿意,車立笑了笑,高高地揚起了手裏的寶刀。
“遵命!”被點到名字的兩個大頭目齊聲大吼,隨即,各自抖動韁繩,帶領三百餘名“騎兵”全速前進。雖然隊伍中馬匹不多,大部分騎兵**都是騾子和健驢,速度卻遠遠超過了兩條腿兒步行。短短十幾個呼吸,就在雪地上跑沒了蹤影。
“其他人,跟上。還是老規矩,先攻入寨子的旗隊,銀子獨享一成,女人由著他們先挑。作戰不賣力氣的,隻能撿大夥的剩兒!”一邊策動坐騎加速,公道大將軍車立一邊繼續大聲動員。左右臉上的兩條疤痕,在冬日的陽光下,像兩條蠕動的蛆蟲。
“謝大將軍!”
“謝大將軍!”
“打下崗子寨,搶銀子搶女人啦!”
“快點,快點,去晚的隻能撿剩兒……”
嘍囉們的士氣越發高漲,邁動雙腿,大步向前。仿佛馬上就能進入傳說中的極樂世界。
他們從不懷疑公道大將軍車立的許諾,因為“公道”兩個字,就寫在他們的戰旗上。而所謂的“公道”,就是按照作戰時出力大小,來分配戰利品歸屬。這個老規矩,車立也從沒違反過。哪怕是有率先打破寨子的旗隊,主動將女人和銀子“孝敬”給他,他也堅決不予接受。
憑著這一點,公道會在平安西道,可是闖出了偌大的名頭。一些實力不如它的土匪隊伍,或者主動送來禮物要求結盟,或者遠遠地躲開,輕易都不肯與它結仇。而公道大將軍車立,也很享受現在感覺。這可比他當初在朝鮮軍中做把總強多了。雖然“把總”也算是官兒,聽起來還聽威風。事實上,上司們從沒把他當人看過。他臉上那兩條疤痕,就是因為給上司喂馬時,偷吃了一顆雞蛋,所以直接被上司的親兵用刀子,從嘴角切到了耳畔。
“那不公道!”想想自己當初做把總時,還沒有將軍家的戰馬吃得好,“公道大將軍”車立心中的怒火,就又熊熊燃燒了起來。
他被割開了兩腮之後,整整一個多月,都沒法吃硬食,完全靠著夥伴幫忙熬粥,才熬過了那個冬天。以朝鮮官府的規矩,他不可能為自己討還公道。所以,他也不做任何指望。直到有一天,倭寇打了進來,他的上司一箭未發,棄軍潛逃。
既然連將軍都逃了,他這個小兵,更沒心思為朝鮮盡忠。況且這個朝鮮國,也不值得他去盡忠。所以,那天下午,他幹脆與幾個夥伴,趁亂拉了軍中的戰馬,偷了幾把刀槍,衝出營外做了土匪。從此,倒也落了個自在逍遙。
“老天爺保佑,讓倭人贏,千萬要讓倭人贏!”望著遠處起伏的荒山,公道大將軍車立在心中偷偷祈禱。
如果倭寇贏了,朝鮮國就不複存在了。他就可以一直逍遙下去,或者將來接受倭寇的招安,成為真正的將軍。如果大明天兵贏了,朝鮮國就會又變回老樣子。官員們為所欲為,百姓和兵卒當牛做馬,公道難求。
地上的積雪不算太厚,但是被凍得很硬,嘍囉們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摔個四腳朝天。很快,大夥被銀子、女人和狗肉激勵起來的士氣,就又消失殆盡。整個隊伍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就像一頭緩緩爬動的蚯蚓。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加把勁兒,搶個痛快!”受不了嘍囉們的拖遝,公道大將軍再度舉起寶刀,於風雪中舞出幾個刀花,“等明年開了春,就能拿著攢下來的銀子,找個地方成家立業!機會隻有這一個冬天,等王上被大明送回來,你們甭指望還能像現在這樣!聽到沒,老子說,機會難得,誰要是把握不住,就活該窮一輩子!”
“聽到了!”
“加把勁兒,搶個痛快!”
“加把勁兒,誰不努力,就活該受窮一輩子!”
“加把勁兒,為了銀子、狗肉和女人……”
大小頭目們打了個哆嗦,再度齊聲高呼。然後帶著各自麾下的嘍囉們,努力加快速度,宛若一群覓食的蝗蟲。
然而,沒等他們的叫喊聲平息,頭前去堵村口的兩支自家“騎兵”,卻如同喪家野狗般逃了回來。遠遠地看到公道會的大旗,紛紛扯開了嗓子大聲示警,“大當家,快走,快走,大明天兵,大明天兵來了!”
“天兵來了,天兵渡江了!”
“天兵,天兵——”
“快跑,快跑!”
根本不用公道大將軍車立教大夥怎麽做,眾嘍囉齊齊轉身,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