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難拆穿的謊言,就是聽眾主動自己騙自己。雖然從頭到尾,李彤都沒提南京戶部尚書李三才的名字,可他所說的話,幾乎每一條,隱約都能跟此人對得上號。而馬、孫、鄒、範、陶等貨主,先前就一直在努力猜測,“李有德”到底是哪位高官的爪牙?此刻順著他的話揣摩開去,頓時一個個就在心裏頭,清晰地出現了李三才那張陰森冰冷的麵孔。

怪不得能讓漕運衙門的趙廳丞派親兄弟出馬,原來人家是南京戶部李尚書的門下!怪不得船上有那麽多打水戰的老手充當保鏢,原來人家背靠著南直隸的二品高官,在地方上一呼百應!而大夥,先前居然拿著豆包不當幹糧,想將人家當做誘餌拋給海盜!

虧得海盜太弱,如果海盜本事大一些,讓沙船出了事而。過後大夥的舉動再傳入被李三才耳朵裏,天知道會是什麽樣的結果!那即便不能將大夥各自背後的家族連根拔起,至少也能讓家族主動將自己拋出去,以平息他老人家的雷霆之怒。

要知道,那位李老尚書,可不是一個普通的清流,而是大明清流當之無愧的頭領。隻要他發一句話,戶部、禮部、刑部、吏部,乃至地方布政司都會有人隨風而動。當年此人調任山東,有人欺負他手無縛雞之力,故意唆使十餘家土匪出山搞事兒。結果此人隻用了不到半個月,就促成了山東、河南兩地的都指揮使衙門聯合發兵肅清地方。十餘萬兵馬拉網般從北到南,將山東給過了一遍篩子,非但殺得土匪人頭滾滾,也將背後唆使土匪鬧事的那些地方土豪,抄家的抄家,滅門的滅門,屠了個雞犬不留。

尋常人做下如此重的殺孽,彈劾肯定向雪片兒般飛向中樞。而在李三才大開殺戒期間,從頭到尾,卻是一片叫好之聲。仿佛被殺者裏頭,不存在任何冤枉的。哪怕死的是七八歲的幼童,那也是為了防止土匪的後代長大之後子承父業!

眾人越想越吃驚,越想越後悔。原本隻打算讓“李有德”擔一個會首的虛名,到後來,竟然巴不得他真正成為大夥的頭領才好,今後自己背靠著大樹也好乘涼!

當即,就有一位老板拱起手,大聲說道:“李老板急公好義,本事又是我等十倍。陶某這次,跟著您跟定了。陶某船上大小貨物,怎麽發賣,何時發賣,也願意聽從李老板的安排!”

“馬某也是!”

“孫某也一樣!”

“鄒某也願意唯李老板馬首是瞻!”

能替大家族掌管走私生意的,就沒一個是蠢貨。眾心懷忐忑的貨主們紛紛起身表態,一定與“李有德”共同進退。

另外兩個貨主雖然先前不是跟大夥一路,但身在異國他鄉,無論是為了抱團兒取暖,還是為了讓貨物賣出更好的價格,都沒有反對的道理。因此,也陸續起身,表示願意聽從“李有德”的安排。

唯恐“李有德”不相信自己的誠意,稍作遲疑,其中一位喚做林海的貨主,又大聲補充,“李老板,各位同行,我和魏老板比諸位早來了幾天,先前已經已接到長崎多家商號的赴宴邀請。隻是因為擔心自己這邊實力太弱,去了被人拿捏,所以才遲遲未敢答應。接下來,那長崎的地商,肯定也會向各位發送請柬。林某以為,大夥既然結盟,就最好統一行動。要麽不去,要去,就由李老板帶著大夥一起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這,等同於把各家貨主四下裏跟長崎當地商號的聯絡渠道,直接給堵了個死死。不由得眾人心裏頭不偷偷罵娘,“好你個姓林的,你要討好李有德,把整船貨物送給他,都沒人說你。憑什麽替我等做主?萬一那李有德被倭商用花言巧語給騙了,決定低價甩貨,大夥豈不全都得賠掉了褲子?!“

然而,罵歸罵,卻沒任何人膽敢出言反對,反倒是唯恐回應得不夠及時,被“李有德”看到了,在心裏打入另冊。

將眾人的表現全都看在了眼裏,李彤忍住搖頭而笑,“各位老板的好意,李某心領了。但是李某初來乍到,對長崎兩眼一抹黑,斷不敢一個人替大夥做主。不如這樣好了,既然倭,既然當地的商人誠心相邀,你們就盡管去赴宴。隻是不要太著急答應對方的條件,並且回來之後互通消息就行。如此,咱們一起等上三五日,把此地行情摸得差不多了,再一起決定該如何出貨!”

“李老板英明!”

“對,我等先去替李老板打探消息,然後再由李老板做最後決斷!”

“理應如此!”

“李老板果然高瞻遠矚!”

刹那間,馬屁聲宛若潮水。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的各位貨主們,將不要錢的奉承話成車成車往“李有德”身上砸,誰都不肯比別人少說半句。

對於這些馬屁話,李彤一律照單兒全收。同時也沒忘記,主動向各位同行請教有關長崎港的各類消息。眾貨主們雖然已經決定以他為首,卻一直擔心他因為缺乏經驗和閱曆,害得大夥少賺錢。因此,非但對所有問題,都耐心地給出了答案。還主動查缺補漏,用非常巧妙的言辭和非常恭敬的姿態,將他沒有想到問的一切問題,也給予了補充。

於是乎,原本簡短的拜會,就順理成章變成了一場酒宴。眾人一邊聊,一邊吃,直到半夜,才盡興而散。

“長崎這邊的基本情況,諸位剛才應該也都聽清楚了!”前腳送走了各位貨主,後腳,李彤立刻將張維善、劉繼業、鄧子龍、關叔、張樹、李盛、顧君恩等人召集到一處,開始商議下一步行動方略,“大村喜前和大村家的鳥銃隊,肯定不在港內。如今此地,掌握兵馬和政務大權的是今道純助。此人在二十年前就輔佐大村喜前的父親大村純忠,算是兩朝元老,位高權重。而港內另外一個位高權重的,名叫高野山弘。此人表麵上是當地商人的行首,沒有任何官職。事實上,卻也是大村家的老臣,隻是為了行事方便,才在大村純忠病死後,主動辭官為商。這兩人一明一暗,將長崎港經營得針紮不進,水潑不透。這才導致豐臣秀吉雖然遙領長崎,實際上每年隻能收到十多萬兩白銀的稅,此地實際掌控者,依舊是大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