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一門佛郎機炮剛好開火,濃煙翻滾,將王重樓這一刀的威力,襯托得格外凶猛。

正在努力獻殷勤的軍官們,人人色變。連忙躬下身體,大聲保證,“不敢,不敢,總兵大人放心,隻要末將有一口氣在,就決不讓倭寇入得了此門!”

“非但此門,周圍的城牆,也需要帶弟兄們去巡邏,以防有倭寇翻進來放火!”王重樓將刀舉在半空晃了晃,繼續大聲補充,“還有,營內若有閑雜人等,無論是誰帶進來的,是親戚還是朋友,都給老子先集中起來看管,免得其中混入了倭寇的奸細,試圖裏應外合!”

“是!”眾將領齊聲答應,然後又站直了身體,靜等總兵大人的進一步示下。

“轟——”“轟——”“轟——”“轟——”敵樓上的佛郎機炮依次開火,聲音響亮如雷,卻無法讓王重樓的心情輕鬆分毫。

“是就去幹了,難道還需要老子手把手教?”望著眼前這群泥塑木雕般的衛所將領,他氣急敗壞地催促。手中的鋼刀恨不得立刻砍到這些人的腦袋上,也好給後者們開一開竅。

“是,是,末將,末將這就去!”眾衛所千戶、百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答應得雖然響亮,卻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執行。

“你們這群廢物!”王重樓氣得兩眼冒火,恨不得一刀一個,將這些衛所將領全都砍死。然而,大戰在即,他卻沒勇氣下如此重手。隻好再度將頭轉向李入梅,認認真真地吩咐,“子清,接下來該如何做,你來替愚兄下令。愚兄再被讓他們氣下去,怕是要管不住這隻握刀的手!”

“總兵大人有令,末將不敢推辭!”李如梅立刻心領神會,先朝著王重樓拱手行禮,然後迅速給眾衛所將領具體分派任務,“曹僉事留下,協助大人號令全軍。聶同知、周千戶和蔡千戶,你們三個各點五十名弟兄,分頭去巡視正西、正北、正南三麵城牆,若是發現有賊人攀城,立刻吹角示警。劉百戶,你點一百名弟兄,去營內巡視,凡是外來者,全都先請到龍江左衛的官署裏頭休息,如有人膽敢反抗,當場格殺……”

他是前遼東總兵李成梁之子,從小就被父親帶到戰場上曆練。無論指揮戰鬥的經驗,還是指揮作戰的能力,都比王重樓這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漕運總兵強出太多。一連串流水般的命令傳下去,立刻讓龍江左衛的軍官們,都知道了各自該去執行什麽任務。

“子清,今天如果沒有你,愚兄恐怕是要在劫難逃!”眼看著身邊的一眾衛所將士,終於有了點兒軍隊的模樣,王重樓又驚又喜,俯身就給李如梅做了個長揖。

“叔元兄客氣了。”感覺到王重樓心中方寸有些亂,李如梅連忙大聲安慰。“即便末將昨夜沒跟過來,你一樣能令營外的倭寇铩羽而歸!”

“怎麽可能?!”王重樓迅速朝周圍看了看,苦笑著搖頭,“愚兄以前乃是禦前帶刀侍衛,根本沒上過戰場,哪裏懂得領兵作戰?今天若不是你兩次仗義援手,愚兄,愚兄恐怕……”

“叔元兄,經驗都是磨出來的。況且你一身是膽,足以讓弟兄們……”李入梅聞聽,連忙皺著眉頭反駁。話才說了一半兒,耳畔忽然又傳來了一聲慘叫,有名正在裝填火藥的兵卒,被淩空而至的彈丸,直接推下了營牆,屍體落在一座米倉的地基旁,四分五裂。

“斑鳩銃,倭寇帶了好些斑鳩銃!”尖叫聲,緊跟著在敵樓中交替而起。好不容易才回複了鎮定的衛所兵將,轉眼就又亂成了一鍋粥。(注1:斑鳩銃,重型火銃的一種。威力大,射程遠。缺陷是重量沉,作戰時需要支架才能瞄準。)

也無怪他們害怕,斑鳩銃乃是最大的一種鳥銃,銃身長5.5尺,內徑0.6寸,用藥1.3兩,彈重1.8兩,射程高達兩百餘步,殺傷力相當於一門小型火炮。隻要被此銃射中,根本留下全屍的可能!

“蠢貨,躲什麽躲?!斑鳩銃雖然狠,裝填比佛郎機還慢。”被李如梅特地留下來替王重樓傳遞命令的指揮僉事曹泉,紅著臉大聲提醒,“爾等與其自己把自己嚇死,還不如……”

“砰!”“砰!”“砰!”三聲巨響在營門外升起,他的胸口被彈丸射出了個碗口大的窟窿,晃了晃,一頭栽下了營牆。

“賊子敢爾!”李彤氣得火冒三丈,親手調轉佛郎機炮,將炮口對準了彈丸飛來位置,“點火——“

“轟!”佛郎機炮口噴出一道紅光,上百粒葡萄大小的彈丸,迅速砸向碼頭。將一名正在調整斑鳩銃的倭寇連同其身邊的三名同夥,全都轟成了篩子。

“對,李兄弟,就這麽轟,就這麽轟,看倭寇手中的鳥銃厲害,還是咱們手中的佛郎機炮厲害!”王重樓為了鼓舞士氣,故意衝到他身邊,扯開嗓子大聲叫喊。

“遵命!”李彤大聲答應,俯身撿起一隻被倒去了近半兒火藥的子銃,迅速塞入炮膛。

兩名衛所兵卒,哆嗦著拿出一塊木板,塞入炮口,然後將一包用絲綢包裹著的鉛彈,也塞了進去,將炮管徹底填滿。

“那裏,那裏還有一個使鳥銃的!”家丁李財眼神好使,指著碼頭旁一塊黑色的岩石,大聲提醒。

李彤聞言扭頭,果然看到一枝黑漆漆的銃管,悄悄地在岩石後探了出來。還沒等他調整炮口去瞄準,鳥銃的主人卻搶先一步發現了他。手指猛地一扣扳機,銜著火繩的龍頭迅速落下。“砰!”地一聲,彈丸呼嘯著離開銃口。

“小心!”李財大叫一聲,本能地將身體躍起,擋在了李彤的身前。

“嘩啦!”斑鳩銃射出的彈丸,貼著他和李彤的頭皮飛過,砸在身後的敵樓木窗上,將整個木窗砸了個粉碎。

“去你娘的!”差點就被鉛彈分屍的李彤,氣得兩眼發紅,一把推開家丁李財,再度調整炮口。

用斑鳩銃的倭寇,卻不肯留在原地等死,一彎腰躲進了岩石之後,然後單手抓住銃身撒腿就跑,三晃兩晃,就脫離了佛郎機炮發射霰彈的攻擊範圍。

“砰!”“砰!”“砰!”……另外幾塊岩石後,鳥銃射擊聲連綿而起。一小部分是斑鳩銃,還有數十支佛郎機銃,示威一般,將敵樓上打得碎石飛濺。

疏於訓練的衛所將士,被鉛彈和碎石,壓得無法抬頭,佛郎機銃發射的頻率大幅降低。而大批的倭寇,則在鳥銃的掩護下,呐喊著衝向了糧庫的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