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就這樣,一起往前捅!”

“捅,捅死他們,捅死他們!”

發現凶名赫赫的倭寇,居然被自己手中的長槍,一步步逼出了營門,眾兵卒士氣大振。叫喊著向前發力,將生滿了鐵鏽的槍鋒,繼續刺向倭寇們的小腹和胸口。

“轟隆”“轟隆!”敵樓上,李彤和張守義兩人重新利用起來的佛郎機炮,終於又噴出了兩大團葡萄彈。雖然因為角度問題,無法威脅到城門和城牆附近的倭寇,卻把遠處了五六名“鐵炮手”,直接給射成了篩子。(注1:鐵炮手,倭寇管鳥銃叫鐵炮。所以火銃手又叫鐵炮手。)

大多數倭寇雖然都悍不畏死,但是,死後變成篩子,卻超過的他們的心理承受極限。頓時,正成群結隊衝向城門的他們,就心神大亂。不顧池邊永晟的咆哮,紛紛躲向佛郎機炮的射擊死角。

射擊死角,要麽是門洞,要麽是牆根兒。門洞中的同夥正被明軍用長槍逼得節節敗退,此時此刻,牆根兒就成了最佳選擇。

然而,營牆上的大明守軍,在經曆了最初的慌亂之後,卻已經又被李如梅給組織了起來。看到有倭寇居然敢上前送死,立刻將滾木礌石不要錢般往下砸。沾滿了血肉和腦漿的釘拍,也在衛所將士們全力拉扯下,不停地起起落落。每一次下墜,就會砸起一團團血霧。

“保持距離,保持距離,不要跟城牆挨得太近,不要跟城牆挨得太近!”被逼出城門的小野成幸急得大喊大叫,絲毫沒注意到,自己居然用得是標準的大明官話。

“下げる!下げる!”僥幸沒有被滾木礌石和釘拍砸中的倭寇們,雖然聽不懂小野成幸在喊什麽,卻知道該如何去做。連滾帶爬地地遠離城牆,堅決不給城頭上明軍更多可乘之機。就在此時,一排密集的羽箭從天而降,將他們射得鬼哭狼嚎。

“第一排,重新張弓搭箭,第二排,射!”李如梅對羽箭射擊的結果看都不看,衝著被洛七和廖八兩人臨時組織起來的衛所兵們,大聲命令。

大明軍中常用角弓都是一石力上下,而龍江左衛的士兵所攜帶的角弓,卻隻有半石。這種軟綿綿的弓箭,即便命中目標,也不會令對方當場死去,更何況在缺乏訓練的情況下,衛所兵所射出的羽箭,根本保證不了任何準頭。

然而,在很多情況下,數量的優勢,卻可以彌補質量的不足。老於戰陣的李如梅,打的就是類似的主意。發現衛所將士手裏的角弓,殺傷力太差,立刻想到了覆蓋射擊這個絕招。

“第二排,張弓搭箭待命。第一排,射!”

“第一排,待命。第二排,射!”

短短半分鍾內,他手中的鋼刀,就下落了六次。六排羽箭連續射出,足足有一千枝箭矢,覆蓋了倭寇們的頭頂。

血肉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致命,不等於不疼。將近有三分之一倭寇,都在不到三十步的距離內,被羽箭命中,一個個疼得眼冒金星。有人身上,甚至挨了四、五箭,一邊踉蹌著往遠處躲閃,一邊淒厲地慘叫。那模樣,活像一頭發了情的刺蝟。

“乒,乒,乒,乒……”遠處的倭寇“鐵炮手”在池邊永晟的指揮下,向弓箭手展開了反擊。滾燙的鉛彈呼嘯著穿過敵樓上的人群,帶起三兩團血霧。

被擊中的明軍弓箭手慘叫著倒下,然後被一名百戶帶著親信,拖離弓箭手隊伍。其餘弓箭手卻因為親眼看到門外倭寇死傷慘重,勇氣暴漲,開弓放箭的節奏絲毫不亂。

“子清,守義,你們兩個,繼續瞄著倭寇中的鳥銃手,打死一個算一個。看他們還能扛得了幾炮!”王重樓給李如梅幫不上忙,卻將戰場上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冒著被流彈射中的危險,跑到李彤和張維善身後,扯開嗓子,大聲提醒。

這個建議,的確切實可行。倭寇中的絕大多數,所攜帶的都是長刀。隻有五六十人左右,才是訓練有素的鳥銃手。而在先前的對射中,鳥銃手們已經多次遭到佛郎機炮的轟擊,死傷超過了兩成半。剩下的七成半,無論勇氣和士氣,都不再像雙方剛剛開始交戰時充足。

“是!”李彤和張維善兩個,雖然是第一次上戰場的菜鳥。卻能夠從鳥銃的發射密度上,判斷出倭寇們士氣已經大不如前,齊聲答應著,再度將佛郎機炮口瞄向倭寇中的鳥銃手。

對方隱藏得很分散,他們兩個,對佛郎機炮的操縱,也不怎麽熟練。但發射霰彈,原本也不需要瞄得太準。兩門佛郎機炮指向同一個區域轟,覆蓋麵積接近半丈。凡是不幸落入在這半丈範圍之內的倭寇,根本沒任何機會留下全屍。

“對,對,就這麽打。老子看看,他們還都能扛得下幾炮!”看到倭寇鳥銃手,在霰彈下一個個變成篩子的情景,王重樓興奮地連連揮拳。

頭頂的陽光,忽然被烏雲覆蓋。

起風了,樹立在敵樓上的大明日月旗,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硝煙隨風飄散,李如梅的命令聲,越來越短,頻率也不斷加快。

“第一排,射!”

“第二排,射!”

“第一排……”

洛七和廖八兩個臨時組織起來的大明弓箭手們,完美地跟上了命令的節奏。將更多的羽箭射向倭寇頭頂,將更多的倭寇,變成狼狽後退的刺蝟。

大夥突然發現,傳說中凶神惡煞般的倭寇,其實也就是那麽回事兒!挨了炮也會死,挨了箭也會疼,吃了大虧之後,士氣也會不斷下降,甚至有的家夥,已經偷偷跑向碼頭旁的漁船。隨時準備見勢不好,就跳上甲板順流而下。

“捅,一起往前捅!”

“捅,捅死他們,捅死這群倭奴!”

敵樓下的門洞中,大明將士的呐喊聲,越來越響亮。已經染滿了鮮血的槍杆又黏又滑,然而,他們卻舍不得將長槍放下,更舍不得將自己的位置,讓給後麵的袍澤。

與他們廝殺的倭寇們,無論是小野成幸麾下的遊勢,還是村上家的海盜,都被逼得大步後退,逐漸遠離了城門,又一步步被倒著推向河灘。

“奉行大人,情況不妙,您需要早做決斷!”島津又一郎拖著受傷的大腿,像隻螞蚱般蹦到池邊成幸麵前,大聲提醒。

所謂決斷,就是放棄原本的目標後撤。按照現在的情況,是個懂得兵法的人都會清楚,海盜們大勢已去,拖得越久,損失越是慘重。甚至有可能全軍覆沒。

然而,令島津又一郎無比絕望的是,給立花家當了半輩子軍師的池邊成幸,居然發了瘋。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決斷,為何要決斷?島津君,勝利已經在向你招手了,莫非你沒看見?”

“什麽?”島津又一郎又驚又怕,狐疑地扭頭,恰看見,一道猩紅色的火焰,從糧庫的最北側騰空而起。

失火了,大明八卦洲糧庫失火了。就在龍江左衛的將士們,即將把前來偷襲的倭寇,從島南碼頭推下長江之時,糧庫的最北端,卻冒起了火光和濃煙!

“失火了!”

“北邊,北邊!”

“上當了,倭寇,倭寇在聲東擊西,不,聲南擊北!”敵樓上,有人迅速看到火光和濃煙,然後驚呼失聲。

羽箭戛然而止,弓箭手們一個個呆立在城頭,不知所措。

呐喊聲也瞬間消失,追隨李如梓和田九兩個殺出門外的衛所將士們,全都變成了泥塑木雕。

“老天爺!”龍江左衛指揮使皇甫華,像被抽了筋般,軟軟地趴在了地上。渾身上下,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氣。

“とつげき!”

“とつげき!”

“とつげき!”

鬼叫聲,震耳欲聾。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倭寇們,像吃了仙丹般又振作了起來,揮舞著倭刀撲向營門,準備與北麵殺進糧庫的倭寇,來一個前後夾擊。

“所有人,帶著兵器,跟我來!”王重樓撿起一邊鋼刀,高高地舉過了頭頂,然後,大步衝向了下城的馬道。

“殺倭寇!”李彤和張守義放下已經變形的佛郎機炮,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後。

李財和張樹等人互相看了看,咬著牙撿起兵器,去追隨自家公子。洛七、廖八,各自歎了口氣,也撿起兵器,加入了這支毫無取勝希望的隊伍。

南北兩道營門都被攻破,不知道多少倭寇衝進了糧庫。他們殺下去,也無力回天。

然而,他們卻必須殺下去,哪怕最後落個死無全屍。

“轟隆!”半空中,忽然又一道悶雷劈落。

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同時踉蹌了一下,卻誰都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