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是那樣無辜,語氣又是那般可憐。像一隻無家可歸的貓兒,小心翼翼地求人收留。

我的心軟成一片汪洋,在他說夜夜夢魘之時就已經軟了。隻是接受不了他的欺騙,總要做做樣子,好叫他知道,以後莫要再開這種玩笑。

玩笑的代價太大,我的魂都要飛了。

就算此刻找著了他,還是有些驚魂未定。

真的很想生他的氣,可是內心卻原諒了他。

他彎著腰將腦袋塞我頸側磨磨蹭蹭,柔軟的頭發撩撥著我的心房。

我產生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軟語著:“貞兒。”

我僵硬道:“嗯。”

“孟子……雲,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我……抱都……抱了,有了……肌膚……之親,為你……名節……考慮,我得……娶你。”

明明是他急迫地想要讓我答應,語氣卻甚是“仗義”,帶著點理所當然,還帶著點善解人意。

這哪裏還是我認識的皇上?

分明就是無賴潑皮!

可他隻對我無賴潑皮,全天下隻有我能看到他這個樣子。

我的心不由得加速了跳動。

他趁機揶揄我:“貞兒,你的心……跳得……好快!”

我緊張極了,否認道:“哪有?你胡說!”

他沒有回應我的抗議,自顧自道:“我猜,你……一定是……對我……有感覺。既然……如此,為何……不正視……自己的……內心。人生……苦短,父皇……隻活了……年,皇叔……也隻……活到……歲。我今年……已經……十七,不知……還有……多少個……年頭……”

我聽了愁腸百結,暗暗心驚。

他說得沒錯,年華易逝。短短人生中,能抓住的東西實在太少。越是美好絢爛的事物,就越像落花,眼睜睜看著它們在眼前腐爛、消失,最後什麽也留不住。

他大力擁緊了我:“貞兒……我這一輩子……最想要的……就是你。沒有你,做皇帝……也無趣。你若……願意,我願……江山……為聘,這萬裏……河山,與你……同享。譬如,宋真宗……與他的……皇後……劉娥,夫妻……共掌……朝政。你……不要……嫌我……俗。”

我怎會嫌他俗?

三十四年漫漫人生中,沒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感動的了。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丟臉地哭泣。

我萬貞兒隻是一個孤女,家破人亡進入宮裏。從一開始,我便認清了自己的命。我是巍巍紫禁城牆下卑微的奴婢,螻蟻一般匍匐著。從未想過一步登天,更未想過伸手摘星。可是現在,有人告訴我,他願做我足下梯,送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他將高不可攀的星子摘下來,塞入了我的手中。我被流光絢爛閃到了眼,再一點一點滲入血液。

他對我掏心掏肺,有什麽就給什麽。他不在意我的樣貌、年紀、身份、家世,隻是發自內心想要和我在一起。我何德何能啊,得君重恩。

無以為報,隻能道一聲:“好。”

他在初步的驚訝中挺直了脊背,用眼神搜尋著我臉上的誠意。待發現我是認真的,他的眼睛亮了,如同載滿了星光的船兒,在夏風裏揚帆**漾著。

他高興地直搓手,轉了好幾個圈圈。我正想提醒他別轉暈了,一股男子氣息撲麵而來。雙唇被堵住,他將我按在柱子上擁吻。稍不注意,就被撬開了牙關。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原來親吻是這樣的感覺。

叫人沉醉,叫人溺在其中。

天氣炎熱,汗濕了衣衫。我氣喘籲籲地推開他,臉上紅雲飛起。

園中亂花搖曳,釋放暗香,更添情致。

我的雙手攀上了他的腰,恍惚間,五爪金龍的凸起就在指尖。

我於一刹那間清醒,敲著他的後背。

他眼眶紅紅,熱氣未散,用自己的腦袋抵著我的腦袋,氣喘如牛道:“貞兒……怎麽了?”

我啞著嗓子道:“這不合適。”

他聽懂了我的話,迅速起身:“你……放心,我……明日就……召集……內閣,告訴……他們,我要……立你……為後!”

他將我從地上拉起來,用手掌輕輕掃落我身上的草葉。

我看著月光下他專注的模樣,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拒絕他的好。更羞恥地認識到,身子比理智更快一步地接受了他。

心底有一個聲音叫囂——我要嫁給他。

非是被他所逼,而是心甘情願。

我聽見自己忐忑的聲音:“內閣那些老臣,會同意嗎?”

他微笑著,為我整理亂發:“無論……他們……同不……同意,我……都要……娶你。天子……為……臣子……所脅,是……天子……無能。我……忍辱……負重……這麽……多年,又在……父皇……複辟後……裝聾……作啞,我……這般……沉得……住氣,總有……對付……他們……的法子。”

他長大了,長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他站在我眼前,是這麽高大。

更重要的是,他並未將我當成比他大上一輪有餘的老女人。我映在他瞳仁裏的樣子,分明是一個需要嗬護的少女。

勝負已分,強弱可見。

我以前一直以為的“是他保護我,而非我保護他”,原來真的不是錯覺。

我眯起了眼,記憶中那個說出“孤乃儲君,猶天下副主”的男孩與眼前這個肩挑星辰、背扛日月的男人重合到了一起。我何其有幸,能嫁他為妻!

朱見深辦事十分利落。

翌日早朝後,他便將內閣與六部所有重要官員留了下來。

美其名曰商討政事,實為各個擊破。

吏部尚書跪在地上,聽著尚銘尚公公讀著他“私置宅院,規製遠超二品官員”的罪狀,瑟瑟發抖。

朱見深以一句“水至清而無魚”,替他掩過。

吏部尚書感激涕零,叩謝皇上隆恩。

朱見深再叫尚銘問他,對封後一事可有高見。

吏部尚書哪還敢言,隻道:“陛下所想,便是臣之所想。”

朱見深滿意地讓他退下。

真是一舉兩得。

下一位,是禮部尚書。

尚公公舊事重提,談及禮部之下教坊司名妓李惜兒。吏部尚書一個哆嗦,官帽差點掉下來。

朱見深從龍椅上站起來,親自替他扶穩官帽,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往後……將功……折罪,依然……是大明……骨鯁……之臣。”

恩威並施之下,禮部尚書亦被收買。

工部尚書與刑部尚書之間略有齟齬,是年輕時因一個女人所致。原本那女子與工部尚書乃是青梅竹馬,最後卻嫁給了刑部尚書。這還不夠,兩人還生了兒子,兒子又生了孫子。刑部尚書得了便宜還介意妻子與工部尚書之間的一些經年往事,時不時在工部尚書麵前吹噓自己的孫子。

若不是殺人犯法,工部尚書早就將刑部尚書大卸八塊。他現在最大的心結,便是兒子納妾七房,一個蛋都生不出來。

朱見深以利誘之,道太醫院盧用有一可得雙生子之秘方,隻要依方調養,半年內必能懷上麟兒。

工部尚書如獲至寶,跪謝君恩。

臨別之前,信誓旦旦會支持皇上立宮女萬貞兒為後。

尚公公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納悶道:“皇上,這天底下真有如此奇方?臣,怎麽沒聽過呐。”

朱見深一本正經道:“朕……是……騙他的。左右……他……不知真假,將就著……喝。等半年……之後,朕與……貞兒,早已……琴瑟……和鳴。”

尚公公拍著馬屁:“皇上高見。”

朱見深又道:“藥……是好藥,但願……真能……調理好……身子。臣子……小家……和美,朕……喜聞……樂見。”

尚公公道:“皇上厚恩。”

如此這般,諸位官員均不敢再有異議。

朱見深老早知曉他們的毛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深知要想當一個好皇帝,任人唯才與任人唯賢同樣重要。有的人喜財,有的人喜色,有的人喜權,有的人喜爭。隻要他們能為朝廷效力,且所效之力遠大於所貪,朱見深便權當不知道,做一個“糊塗”皇帝。

先帝留給他的,是一個爛攤子。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

這不是一個天子對臣子的妥協,是天子對他腳下江山沉重的愛意。

接下來,便隻有內閣幾位宰相了。

尤其是首輔李賢,受先帝托孤重任,厚有度量,誠心待物,矢口出言,不為城府。還曾在景泰帝寵幸李惜兒之時,罵過“荒**”二字。

其耿介忠直,僅次於謙。

因他治世才猷不凡,景泰帝不舍殺之。隻能咽下心頭惡氣,繼續重用之。

朱見深受李賢教導,對他頗為敬重。甫一見麵,就跪了下來。

李賢一驚,亦跪下,大呼:“陛下不可!”

朱見深心誠道:“朕知,男兒……膝下……有黃金,不可……輕易……折腰。然,跪天地,跪父母,跪老師,天經地義。李相……教導朕,輔助朕,堪為……帝師,受得起。朕今日……一拜,還請……李相……莫要……推辭。”

李賢眼眶酸澀:“陛下,臣……受之有愧!”

這一跪,拉近了君臣兩顆心。這一日,李賢坐在乾清宮中與皇上推心置腹地說了許多體己話。到後來提及立後,已是水到渠成般自然。

朱見深一件一件地講著,講萬貞兒如何保護自己,如何在危難關頭與景泰帝的後妃鬥智鬥勇,又是如何不計回報地付出,甚至不惜拚了性命。他握著李賢蒼老的手,對他說:“往後……宮中……進來……多少……新人,皆是……因為朕……帝王……身份。而貞兒,眼裏……隻有……一個……朱見深,無論……煊赫……或者落魄,無論……完整……抑或……殘缺,都……不離不棄,相依相守。像這般……真摯無瑕……的感情,朕以後……再也……遇不到了。還請……老師……首肯,允貞兒……做朕的……皇後。”

首輔輕輕地歎了一聲。

這一日,天暗得很慢。

錢太後用完了晚膳,叫我們回去休息。

她總是很疼我與采華。

我匆匆地扒了幾口飯,望著窗外掛著的那一輪圓月。

今日已是初五,馬上就要到十五。

人月兩團圓的時光,快要來了。

我回想著昨日晚上發生的一切,臉上泛起潮紅。

皇上說,他有辦法。

他叫我什麽都不要想,等著他的好消息。

不知內閣那些官員,有沒有為難他。他為了和他們周旋,是否受了委屈?

我隻恨自己未生有翅,不能即刻飛到他的身邊。思緒紛飛間,采華來叫我。

“貞兒,皇上來了。”

我急忙撣了撣衣裳,前去迎駕。臨到門口,又有些遲疑。

采華嫌我不夠果決,扯著我往正殿走。

皇上與錢太後一左一右坐著,正在吃茶。

見到我,錢太後招了招手。我走至她身邊,向太後與皇上行禮。

錢太後站起來,笑著撫我的發。她看著我,能視物的一隻眼睛裏柔情似水。

“貞兒,這麽多年,你跟著我,受了不少苦。”

她執起了我的手,看向皇上。

皇上站了起來,走至我麵前,亦伸出一隻手。

錢太後將我的手交到皇上的手裏,鄭重道:“陛下,貞兒父母雙亡,哀家就是她的親人。今日哀家將她托付於你,你可一定要珍之重之啊。”

皇上握緊了我的手,道:“母後……放心,明日……朕就在……朝堂上……宣布……封後一事。司天監……那邊,日子也……已經……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