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正月,春節剛過。
皇宮西邊有塊空地,皇上鮮少過去。
這回皇上帶我同行,東廠與錦衣衛一道保駕。
皇上執了我的手坐於上首,視線甚好。望出去,一片開闊。
我好奇道:“這地方如此之大,難不成是要賽馬麽?”
尚銘恰在此時遞上一個裹了紅布的鼓槌,低聲道:“請皇上敲鼓。”
皇上饒有興味地望了我一眼,敲響了鑼鼓。
頓時群馬齊嘶,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橫九縱九,共八十一匹,秩序井然,矯健有力。
八十一匹馬,對應八十一個勇士。馬上之人發號施令,身下的馬兒無不服從。九列縱隊,猶如九條銀龍浮遊著前進,威風赫赫,氣勢凜凜。大明國威,可見一斑。看得人心潮澎湃!
皇上側首看我,道:“如何?”
我點點頭:“好看!”
他溫柔笑道:“我就……知道,貞兒……不似……那等……庸俗……之人,不喜……歌舞。思來……想去,便帶你……來這兒。”
我聽他話中的得意,這些戰馬應是委屈地做了“拋磚引玉”中的那塊“磚”。也不知後麵的玉,會有怎樣的光華。
他從我期待的眼神中知道了我所想,略有些驕傲道:“看著……便是。”
尚銘放開嗓門:“大象臨朝演練。”
傳聲的內侍一個接一個將指令傳遞下去。
緊接著,大地傳來一片震動。
其氣勢,搖山振嶽,比剛才的馬隊,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大象臨朝製,自太宗皇帝遷都北京後就已經恢複。隻是數量極少,馴養在海子橋元象舊房。
宮中典籍中有記載:虎豹各二,馴象六。
永樂之後,訓象便一直用於臨朝。以現天家氣勢,振君臣之誌。
僅此而已。
而我的丈夫,大明朝的第八位皇帝朱見深,雖身有殘缺,卻兼具驥驁之氣與鴻鵠之誌。
他馴養這麽多大象,絕不僅僅隻是為了臨朝。
無數的大象在馴象員的指引下緩緩走來,整齊有序地排列於左右兩側,目及之處,蔚為壯觀!
它們或駕車,或馱物,或站班,各有分工。
尚銘在一邊對我講述:“貴妃娘娘,按照民間說法,象被賦予吉祥、長壽、吉象送運之意。且古人雲,太平有象,吉祥如意。皇上今兒帶您看這麽多象,便是大大的吉祥之意呀!皇上對您的心意,全在象群裏頭了。”
皇上翻起眼皮淺淺地橫了他一眼,眼中卻無怪罪之意。
尚銘的這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尚銘自然知曉聖意,講得更起勁兒了:“這大象啊,不光吉祥,還聽話。經過一段時間馴養之後,基本達到‘人知象意,象曉人語’。待他日娘娘產下龍嗣後,可騎著象四處走走。老臣活到這個歲數了,還未見過有哪個後妃有此殊榮呢。”
說話間,下麵的大象開始了表演。
但我知道,表演隻是裹在外頭的那層皮。
比如卷木,我眼前頓時出現一副撞擊城門圖,再比如碎石,對應的是敵方陣營兵敗如山倒。
這些,都是戰象。
終有一日,會上得戰場。
皇上太苦了啊。
他不比先皇好運。
大明到他手裏的時候,千瘡百孔。內憂、外患,無不困擾著他。
各地饑荒,天災不斷,流民造反,無休無止。
他一麵賑災,一麵發展經濟;一麵平亂,一麵增強戰力。該有多麽辛苦!
他心已屬社稷,卻還要分神偏愛我。
我想起了先帝出征前寫給錢太後的信——
朕在京所信之人,唯有朝瑤。
所負之人,也唯有朝瑤。
但願海波平,四海皆衽席。
隻恨吾身許國,再難許卿。
正是那封信,讓年輕的錢朝瑤徹底原諒了先帝,泣不成聲,痛難自抑。
再往後的許許多多年,那封信一直是她的支柱。
可到了今天,我才發現,一切的忽視都隻是借口。
我的丈夫,做得比他的父皇要好。
家國天下,夫妻情深,原來並不是不能共存的。
如何平衡,全在帝王的手腕間。
馴象表演看到一半,一個小內侍偷偷前來,附在尚銘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尚銘臉色有些難看。
我覺出點不同尋常的意味來,道:“怎麽了?”
尚銘吞吞吐吐:“不過是小事一樁,不敢汙了娘娘的耳。”
“是何……小事?”皇上發話了,隱隱透著不滿。
尚銘隻好如實稟道:“有人在宮中的矮樹叢裏,發現了一對苟合男女的屍體。皆不著一縷,麵色青白。初步斷定是服毒而亡,該是那女子下的毒,因為那女子的指甲縫裏,還有劇毒的粉末。”
“查清……是……哪個宮……的了?”皇上挑眉問道。
尚銘滴著汗:“還未。”
皇上臉上已有怒意。
宮中由東廠和錦衣衛值守。平日裏這兩大機構你爭我奪,當差端的是嚴謹,如今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苟且,還莫名其妙地死了。
今日死的是兩個下人,明日出事的又會是誰?
皇上冷笑著,扔了桌案上的鼓槌:“今日……這訓象……演練,就此……為止。限東廠……半日……之內,查明……真相。如若……不然,自己……去內官監……領板子。”
尚銘眉毛揪得比哭墳還難看:“臣謹記聖訓。”
皇上走過來,替我披上大氅:“貞兒,宮中……出了……這等事,不宜……再在……外頭……逗留。我……這就……送你……回……安喜宮。錦衣衛!”
他喊著。
立即有穿飛魚服與圓領甲之人上來。
“護朕……回宮。”
他轉頭,摟住我。
忽然,耳後傳來一陣風聲。
“娘娘小心!”
尚銘尖銳的喊聲刺穿耳膜。
數枚暗器打來,撒花一般。
繡春刀齊齊出鞘。
碰撞之中,迸出火星。
為首著飛魚服的錦衣衛首領喊道:“保護皇上和娘娘!”
所有人都朝這兒湧來。
尚銘在一旁大叫:“刺客就在錦衣衛之中,抓……抓住他!”
刺客還有後招。
他在尚銘大叫之前就已經部署好。
暗器隻是吸引視線的障眼法,他真正的目的是大象。他抱著刀柄,就近斬殺了兩名馴象官,又旋身而起,狠狠地刺向最近的一頭象。大象受到攻擊,驟然發狂,撒開四條腿,橫衝直撞。
這可是戰象!
一象可抵千軍。
錦衣衛被衝散。
幾個膽大的扶起我和皇上,向兩邊退。
遠處的馴象官邊走邊吹笛子,安撫其他的戰象。錦衣衛扔出繩索,套在瘋象的四肢上。
不一會兒,就被甩掉。
他們顧不得擦身上的血,再次抓緊了繩索。
混亂一片。
皇上扶著我的後腰,關切道:“貞兒,你……怎麽樣?”
我在人群中搜索著刺客的身影:“臣妾沒事,但那刺客不見了。他在刺傷大象後便躲了起來,現在估摸著是混在人群中了。大家都穿著一樣的官服,很難分辨。”
“這事,尚銘……會查。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兒。”
我們被幾個錦衣衛護送著,往東邊退去。
其中一個,略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裏見過。
電光石火間,我想到了一個人——已故的張慕青。
此人與張慕青,長了一張極為相似的臉。
莫非……
我正要提醒皇上,不經意與那人四目相對。
他眸間戾色一閃,刀鞘往前一推。
目標是我!
我驚呼出聲,下意識捂住腹部。然而有一人比我更快,擋在了我的身前。
“護好……貴妃!”
這是危難關頭皇上喊出的四個字,情真意切。他將我推向錦衣衛,自己則暴露在刺客麵前。
我被人接住,穩穩地站定。眼中淚水,潸然落下。
“陛下!”我大喊。
他是九五之尊啊,怎可以為了一個女人而涉險。這一刻他的眼裏沒有了自己,也沒有了他日夜牽掛的子民,大明江山在他眼裏成了一幅虛景,唯有我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不值得啊!
不值得!
我看著厚重的刀鞘“砰”地一聲撞上他的後背,他整個人都撲倒在地。那人抬起腳踩在他的肩上,道一句:“狗皇帝,還我妹妹命來!”
蜂擁而上的錦衣衛將他拿下,刀鋒就抵在他的脖子上。
皇上被人扶起,虛弱地咯出一口血。
抖成篩糠的尚銘遞上一塊帕子想要擦拭,皇上偏了偏頭。他接過,自個兒慢慢地擦,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刺客,說:“張俊,你太……讓朕……失望了。”
我果然沒猜錯,這個借助戰象行凶的男子,是張慕青之兄,張俊。
他在被製服之時連中數擊,此時已渾身是傷,每說一句話,都十分吃力。
“朱見深,你這個昏君!枉我妹妹一片真心,你卻偏寵這個老女人,任其在後宮橫行,甚至將我妹妹害死。下一個,該輪到誰了?你派我爹去西南平叛,卻叫萬貴監視著,我爹凱旋之時,便是他的死期了吧?再然後,是我……還有我張家滿門……”
皇上靜靜地看著他,並不解釋。
他雖利用了張老大人,卻從來沒想要過張家任何人的性命。他玩弄權術,卻也尊重性命。
但是張俊不理解皇上的苦心,還在那叫囂:“朱見深,我要咒你。你今日雖命大,僥幸保住了性命,但來日,必斷子絕孫!”
他將目光移向我,帶著刻骨的怨恨:“妖妃,我咒你一屍兩命!”
皇上的眼神,變得寒意砭骨。
他用手中的帕子堵住了張俊的嘴。
“來人,帶下去,每日……施行,莫要……將人……弄死了。朕要他,生不……如死……地活著。”
“另外,東廠……與……錦衣衛,端是……當得……一手……好差,朕與……貴妃的……性命,差點……斷送在……你們……手上。”
這話嚴重了,尚銘與指揮使瑟瑟發抖。
禦輦就在一旁,皇上沒有坐上去。
他走向我,牽過我的手:“貞兒。”
我怔怔地跟著他走,腿上如灌了鉛似的,每一步,都輕而緩。
我被嚇壞了,眼睛一直停留在他下唇殘留的血跡上。當他被張俊擊中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了。
天地之間,黯然失色。我想大喊,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我甚至不能動彈,連流淚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