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滿室熱鬧,從外麵走進來兩位姿態迥異的美人兒。一位膚色稍黑,臉龐倒是精致,活力四射,不類尋常的美人。另一位鴨蛋臉麵,五官不甚出眾,但身材高挑,端的是腰細腿長。

我雖是第一次見她們,卻也聽說過兩位娘娘的樣貌。第一位黑美人,想必就是敬妃劉玉蕊了。而那位身材極好的,則是惠妃王嵐兒。

此二人都是出自民間,家中無甚倚仗。能進宮成為妃嬪,全靠太祖定下的選妃製度。

太祖朱元璋,吸取前朝外戚幹政的教訓,為了嚴格控製後族的勢力,也為警戒以後的皇帝要時刻牢記節儉勤政,特別規定“凡天子、親王之後、妃、宮嬪,慎選良家女為之,進者弗受”。

換而言之,不僅皇帝選妃,就連親王娶妻納妾,都要盡量從民間良家女子中選擇。

設想雖好,執行起來又是另一回事。有時為鞏固政權,皇帝依然會選擇大臣親眷。

譬如先帝廢後胡善祥,乃光祿卿胡榮第三女;當今皇後錢朝瑤,為中府都督同知錢貴之女。

但這些隻是個例。

大多數妃嬪,都從民間而來。

樣貌不佳,必然淘汰;若是太美,又怕皇帝耽於女色。所以此二女隻能算是小有姿色,與皇後錢朝瑤、宸妃萬琳琅比起來,真是差得遠了。

劉敬妃一見到皇上就跪下了,眼中淚水汩汩而出:“皇上,臣妾的父親托人捎信進來,說當地鄉紳霸占了父親家中的良田,還打傷了父親。臣妾自知進宮後便不能與娘家互通消息,可臣妾身為人女,實在不忍心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欺不管,這才來打擾皇上,懇請皇上為臣妾的父親做主。至於臣妾所犯宮規,願去皇後娘娘那邊領罰。”

王惠妃跟著跪下:“皇上,臣妾也有罪。臣妾與敬妃姐姐一起入宮,情同姐妹,這幾天看著她以淚洗麵,於心不忍,於是鼓勵她來乾清宮,向皇上申冤。”

我默然不語,看著她們一個重孝,一個重情,心中覺得奇怪。

早就發生的事兒,為何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宸妃失寵、皇後懷孕後提出來。還兩人一起,是要抱團取暖嗎?

但看敬妃傷心欲絕的樣兒,又不像是假的。為人子女,就算要算計,總也不會算到生身父母的頭上。

也許是我過於敏感了吧。

皇上親手扶起了敬妃,道:“我大明國泰民安,秩序井然,定不許這等鄉紳惡霸橫行。王振。”

“臣在。”

“你速傳朕之口諭下去,命當地知縣徹查,並由上級知州監督,務必要做到公平公正。”

“是。”

“再找個好點兒的大夫,為敬妃的父親妥善醫治。”

“臣這就去辦。”

敬妃淚水漣漣,整個人都靠在了皇上的身上:“皇上大恩,臣妾無以為報。”

皇上不停地拍著她的背,安慰她道:“好了好了,會過去的。”

敬妃適時地鬆開了手,離開了皇上的懷抱:“臣妾已經打擾皇上批閱奏章,不敢在乾清宮多留,這就去向皇後娘娘請罪,以贖己過。”

說完竟不等待皇上的挽留,迅速地離去了。

留王惠妃一人跪在原地。

皇上看了她一眼道:“你也起身吧。”

王惠妃謝過聖恩,哀哀地歎了一口氣。

皇上敏銳道:“惠妃似是心事。”

王惠妃點了點頭道:“宮中規矩森嚴,臣妾不敢逾越。所以縱心中有萬般愁緒,也不敢與人說。”

皇上哪還能聽不懂她的意思,道:“朕在這兒,你隻許講來。”

王惠妃麵色淒淒道:“想敬妃姐姐乃後宮妃嬪,因成了皇上的女人而身份尊貴。可她的家人,卻備受欺淩。蓋因姐姐不受寵幸,所以無人將她放在眼裏。臣妾想到自己,入宮至今還未承寵,顧影自憐,覺得淒涼無比。”

這一番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皇上臉上微有怒意。

王惠妃逾矩了。

可她卻仿佛渾然不知,昂起首挺起胸,豁出去似的,理直氣壯道:“臣妾知道是自己癡心妄想了,可臣妾身為皇上的惠妃,每一個晚上,都期盼皇上能來。臣妾想皇上快要想瘋了!”

沒有了酸溜溜的味道,隻剩下天真的坦率。噘嘴鼓頰,委屈中還帶著些許可愛。

皇上不喜有人算計他,卻不排斥王惠妃如此明目張膽的求愛。他拍了拍案上的奏章,道:“非是朕不來看你,而是政務繁忙,無暇分身。你瞧,這奏章快有半人高了。”

“那臣妾可否留在這裏,看皇上批閱奏章。臣妾保證,絕不會打擾皇上。”

皇上看看我,又看看她,道:“惠妃,你先回去吧。”

王惠妃撒嬌道:“臣妾不依哩。”

皇上安撫她道:“你先回去,朕今晚就來看你,如何?”

王惠妃這才高興起來,道:“好,那臣妾先去準備。”

臨走前,她還朝皇上眨了眨眼,媚態橫生,似一枝紅豔露凝香。

有的人勾魂奪魄,靠的不是臉,而是骨子裏的風情。

王惠妃能將風情萬種與清純可愛結合得如此恰到好處,不是省油的燈啊。

為了今日,她不知做了多少的準備。

我冷眼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頗為皇後不值。婦人懷孕生子要吃許多苦頭不說,還得去鬼門關轉一圈兒。但男人不同,非但坐享其成,還可以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

冷不丁腦門上砸來一根狼毫,墨水濺了我一臉。

“萬貞兒,你看什麽呢?”

我立即拾起筆,雙手奉上:“奴婢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他肅容道:“朕猜想,你方才是在罵朕。”

我拒不承認:“奴婢不敢。”

“你以為朕會信?”他接過筆,丟過來一塊帕子,“快點擦幹淨,免叫朕瞧見你這副尊容,倒胃口。讓朕想想,在背地裏咒罵一國之君,該當何罪。”

我擦著臉上的墨汁,道:“皇上,奴婢沒有。”

他絲毫不睬我,道:“有沒有,朕說了算。”

隨後拿起一份名單,道:“這些都是上回選秀送上來的良家女子,朕挑了一些,分別冊為嬪、昭儀、婕妤、美人、才人……就罰你跑一趟儲秀宮,傳達朕的旨意。”

儲秀宮乃內廷西六宮之一,麵闊五間,並設有配殿,東、西分別為養和殿、緩福殿。選秀送來的女子,就住在儲秀宮配殿之中。

我不知他為何非要叫我去,心中有些膈應,道:“奴婢去傳旨意,這不合規矩。”

他卻將名單塞入我手中,道:“朕說的話,就是規矩。”

“還有,傳完旨以後,去一趟坤寧宮。皇後懷孕後食欲不振,常惡心想吐,光祿寺做的菜味道一言難盡,所以朕想為皇後設個小廚房。朕瞧這宮裏數你最閑,此事就由你去操辦。這兩日,你就不必來禦前了。”

我求之不得,領命離去。

光祿寺的菜我有所耳聞,據說是出了名的難吃。較我們浣衣局的小膳房,好不了多少。

隻因太祖爺崇尚節儉,不愛奢靡,在飯菜方麵,從不挑剔。這和他早年經曆有關,但無人敢提。後來的太宗、仁宗、宣宗也都是難得一見的明君,一心求儉,所以光祿寺便沒了追求飲食色香味俱全的動力,廚藝水平無甚提升。

也難怪皇上愛食糖塊,還得偷偷兒嚐。不然被言官知道,少不了就是一頓直諫。

如今皇後懷孕,倒可以理所應當地設立小廚房。

皇上日後到坤寧宮蹭食的次數,也會多起來。

此舉甚好。

隻要多加接觸,以皇後的才情美貌,終有一天可以得到皇上的心。我不過是占了一個先入為主。時間一長,皇上就會發現,在大智慧麵前,小聰明是多麽的微不足道。

皇後是我的恩人,還恩的時候到了。

我精神煥發地叫上李公公,一塊兒去儲秀宮宣旨。畢竟皇上隻說讓我前去宣旨,並未說明不能找人一起。李公公宣著,我在旁邊瞧著,也是一樣的。

秀女們齊刷刷地跪著,像開了一地的花。稠花亂蕊,姹紫嫣紅。有人喜來有人愁。

出了儲秀宮,李公公便回去交差。我則直接奔往坤寧宮,剛走近便聽到一陣啼哭之聲。

坤寧宮正殿的朱漆大門敞亮地打開著,左右站滿了宮人。

正殿中央,跪著一衣著鮮亮的女子,被兩宮婢押著,正在打手心。每打一下,她就痛呼一聲。

不用看,臉上必然掛滿了瑩然的淚珠。

錢皇後捧著一碗酸梅湯,慵懶地靠在竹墊之上,時不時地看一眼受罰的劉敬妃,一絲憐憫意味都沒有。

我走近了向她請安:“奴婢見過皇後娘娘,願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點了點頭示意我站在一邊,注意力仍在那酸梅湯之上。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自我來後,劉敬妃仿佛叫得更加淒慘了。我往她手心一瞧,已經打出血來了,血珠從她微有些黑的肌膚裏沁出來,染得竹板子斑駁一片。

采群冷眼看著,語氣也甚為不耐:“敬妃娘娘,非是我家主子非要罰你,是你自己犯了錯,巴巴地趕過來求皇後娘娘處置。皇後娘娘見你如此深明大義,自然不能徇私輕判。否則傳了出去,是要叫人說閑話的。”

劉敬妃滿腔苦水,隻能往肚裏咽,用完好的左手拭了拭淚,道:“皇後娘娘自是公正,臣妾謝娘娘教誨。”

又過得半盞茶工夫,敬妃的杖手之刑才結束。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退出了大殿。

采華是幾個宮女中最沉不住氣的,對著敬妃離去的背影啐了一口,道:“醬油缸裏泡出來的鄉巴佬,以為選上了妃嬪就能和皇後娘娘爭一日之長遠,什麽玩意兒,就該疼死!”

轉身後忽然發現我在,猝然住了嘴。

皇後輕斥道:“采華,小心禍從口出。今日好在來的是萬禦侍,若是旁人,你這舌頭本宮可保不了。”

采華立即跪下認錯,道今後再也不敢了。

皇後沒有理她,坐起來,放下茶碗,向著我道:“這天如此炎熱,萬禦侍頂著太陽過來,是有何要事?”

我將皇上的吩咐原原本本地說了。

皇後沒有矯情,歡歡喜喜地接受了:“那就有勞萬禦侍了。”

想到方才敬妃的慘狀,我忍不住道:“娘娘,您方才為何要重懲敬妃?”

敬妃以孝辟道,又主動領罰,妄圖讓皇上高看,皇後如今這一頓處罰,雖令她吃了苦頭,卻也讓她在皇上麵前留了一個好印象。

且以敬妃的性子,一定會因此事在皇上麵前扮慘落淚。皇上一心疼,說不定就會像應承惠妃一般寵幸敬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