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辦事效率頗高,他們的手眼遍布京城。
第二日,便送來了我想要的東西。
手中紙張,沉重不堪。
其他秀女均無不妥,隻有張躍處處透著詭異。
同一年,她的嫡母與師傅先後死去。前後相差,僅僅隻有幾天。
且嫡母死因不明,陪嫁丫鬟說是張躍害死。張躍不認,指證丫鬟。最後,張老爺信了張躍。
畢竟那時張躍還小,而世人眼中,小孩不會說謊騙人。可我的直覺告訴我,丫鬟說的才是真的。
畢竟跟著主母,衣食無憂,為了點首飾斷了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這丫鬟能得張夫人信任多年,想來腦袋不至於太蠢。
我往後看下去。
張躍的師傅,是個江湖郎中,張父受張躍請求,而後聘入府中。
如此說來,學醫,是張躍自己的主意。
我有些不寒而栗。
腦海中出現了“臥薪嚐膽”四字。
勾踐忍耐,是為了複國;而張躍忍耐,是為了殺人。
送嫡母下黃泉,是早就定好的計劃。她小小年紀就謀劃得當,偌長的時間內不露絲毫破綻。下手又果斷狠辣,連替死鬼也早早尋好。
再看郎中的死因,是屬於中毒。
可兄長提供的當年店鋪夥計舊口供中,郎中並沒有嚐過一口糕點,剛付完銀子,便倒在了地上。
我已有八成把握,是郎中發現了張躍的陰謀,遭到了滅口。而郎中最敏感的,是藥物。
被冤殺的丫鬟也曾說過,夫人吃了張躍送去的東西後便有些不大正常。
每次支開皇上的時間都不會太久,是以我問得言簡意賅。
“王姑娘的傷,如何了?”
芊芊搖頭,目光有些哀戚:“太醫說,就算劉純太醫在,也未必治得了。”
宮中當值的,個個都小心謹慎,太醫能有此言,是出自肺腑。可是以己之能去衡量別人,難免有失偏頗,我情願相信,世上仍有治療之法。
芊芊的話還未說完:“更嚴重的是,王姑娘受了刺激,精神似乎出現了錯覺,就連皇後娘娘,都不認得了。”
我更堅信有人迫害她。
王家的女兒,不會輕易受挫。
“盧太醫到了嗎?”
“已經入了城門,很快就能來見娘娘。”芊芊伴我日久,一個眼神便能知道我心中所想,為了讓我省點兒說話的力氣,她道出了我的心思,“娘娘是想讓盧太醫去為王姑娘診治嗎?”
我點點頭。
“奴婢亦這樣想。”她認真道,“就算現在治不好,不代表將來也不能治。王姑娘還這樣年輕,日子久著呢,盧太醫的醫術一日賽一日精進,指不定哪一年青出於藍了。”
多麽善解人意的芊芊。
我想了想,繼續道:“假如秀苑之事真乃張躍所為,憑她一人之力無法在後宮掀起這巨大的波浪。本宮懷疑,有人暗中助她。隻是這人,會是誰呢?”
芊芊道:“萬大人還查出,四殿下與張躍偷偷往來。”
祐杬?
祐杬這孩子沒有城府,露出破綻是遲早之事。
張躍一開始的目標便是乾東五所,祐杬如此單純,怎抵得住張躍有意的吸引。可無論如何,暗地裏幫助張躍的都不會是祐杬。
祐杬太純良,幹不出傷天害理的事兒。
王聘受傷之際,是祐杬表露了最大的同情。
祐杬被張躍蒙在鼓裏。
挑撥我與祐杬關係的,也多半是這個張躍。
我想要查清真相,更想拯救祐杬。
一個純善的孩子全身心地投入愛情,叫他如何抽身?在某種意義上,純善意味著固執。另有一種不好聽的說法,叫不知變通。
如果沒有切實的證據,祐杬不會相信自己傾心所愛之人是個滿手血腥的殺人凶手。亦不能輕易抓人,祐杬會以為那是皇權重壓,即使張躍最終承認了,他也會自動理解為屈打成招。
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我最是了解。
除非,讓他親眼看見。
殺張躍容易,讓祐杬保持對生活的希望與熱愛卻很難。
我好歹當了他的母親這麽多年,想在最後的日子裏為他做點事。我要讓他知道,親情與愛情並非不能兼容。是非對錯麵前,相信他與我有著同樣的選擇。
此事,越快越好。否則時間越長,祐杬對張躍感情越深。朱家多出癡情種,泥足深陷便難以自拔。
雖然我沒有選擇祐杬為太子,但我對他的愛不變。我喜歡他永遠純真快樂,不要因為一個女子而心生怨恨。
怨恨,會毀了一個人。毀了他難能可貴的心性,毀了他陽光燦爛的笑容。
我招手讓她靠近點兒,告訴了她我的計劃。
芊芊大驚:“娘娘不可,此行太過冒險。那張躍窮凶極惡,什麽都做得出來。萬一、萬一……”
我感受著自己身上的病頹之氣,歎道:“本就是將死之人,能用這副殘軀為祐杬做些事,本宮覺得值。”
芊芊的眼眶濕了:“不,奴婢不答應。你是娘娘,奴婢本應該什麽都聽您的,唯有此事,奴婢絕不答應。”
她的頭搖得像個鞀鼓,目光中含著濃濃的委屈。
我抓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堅定道:“為了讓祐杬相信。”
她的眼淚珍珠一樣,澄澈地落下:“奴婢幫您想別的辦法。”
我歎道:“還有別的更簡單有效的辦法嗎?父母愛孩子,為之計深遠,等有一天你嫁人生子了,就能明白本宮的心情。”
還有一句,我沒有說出來。
養一個天資受限的孩子,更叫人操碎了心。
但,甘之如飴。
我殷切地看著她:“本宮的時間不多了,你一定要答應本宮。否則,本宮到了地下,也會留有遺憾。”
芊芊抹掉眼淚,哭腔依舊:“娘娘,您別說了。奴婢這就去辦,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
皇上是在我們說完好一會兒之後進來的,芊芊早就離開。皇上皺了皺眉,對我身側無人表示不滿,卻也知道我疼芊芊,沒有宣之於口。
他長時間陪我,無法處理政務,遂叫人搬來奏疏,直接在安喜宮批閱。
但天下之大,總有事發生。南地出現旱災,地方官為了百姓生計,書信一封封寫上來。皇上憂國憂民,無法做到不顧。於是哄孩子似的哄了我一會兒,便回乾清宮與內閣商議。
就是這個時候!
芊芊跟我久了,作為宮裏的老人,威信極高,辦事也妥。
四輪車是早就備好了的,用來推我出去曬太陽。所以當芊芊再一次推著我出去時,所有人都習以為常。
我們慢慢地來到了宮後苑,一路上我貪婪地看著沿途的景致。花依然好,蝴蝶也美,景色不變,變的是人而已。
張躍早在荷池邊等候。
春時荷花還未盛開,水麵上零星地飄著幾片小小的圓葉。
張躍見到我,躬身下拜:“民女給皇貴妃請安。”
我假裝猛烈地咳嗽起來,芊芊見狀說要回去拿藥丸。
荷池邊,隻剩下我與張躍兩人。
微風拂過,花香盈鼻。
我用肯定的語氣直接道:“張躍,你為何要害王聘?”
她瞪大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兒,神色委屈地看著我:“皇貴妃娘娘,這話從何說起。”
我嚴厲訓斥道:“孽障,在本宮的麵前,還要否認!本宮能從宮女坐到這個位置,你以為靠的是運氣?班門弄斧,不知所謂!”
她仍然眨著眼睛裝傻:“民女不懂皇貴妃娘娘說的是什麽。”
“不懂是嗎?”我從四輪椅的夾層中抽出兄長調查來的幾頁紙,“小小年紀就敢連殺嫡母與師傅,還有什麽手段使不出來。”
她依然嘴硬,說是有人誣陷。我下意識地看向她的十指,隻有指尖露在外麵。裏頭,不知道緊張成什麽樣。
年輕的小姑娘啊,到底嫩了些。
她的那些小動作,我會不知?
漸漸地,花香味中充斥了別的味道。吃的藥多了,我的嗅覺比旁人靈敏。我讓芊芊早點通知她來此處等我,為的就是給她充分準備的機會。
有池有水,適合作案。
這樣的殺人法子,她駕輕就熟。
這次,她改良了方子,加重了藥量,不一會兒,我就頭暈目眩,耳邊甚至還傳來祐安的聲音,咧著牙叫我母妃。
而她神色不改,應是提前服用了解藥。
我拔下發簪紮進手心,以疼痛刺激清醒。
“張躍,你敢謀害本宮,當誅九族。本宮記得,你母親沒過過幾年好日子,還有你那對尚未成年的弟弟,長得實在可愛。如若齊聚斷頭台下,會是怎樣的場景?”
家人果然是她的軟肋。
張躍麵露猙獰。
冷靜與偽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衝動與憤怒。她環顧了一圈,見四周無人,一腳踢出,我整個人連同四輪車都掉進了池子裏。
芊芊及時拉著祐杬從牆後跑出來,跟在她們身後的還有幾個內侍。內侍們“撲通”“撲通”入水,將我撈起。
張躍想逃,芊芊叫祐杬抓住她。
祐杬優柔寡斷,含著眼淚道:“為什麽,你會是這樣的女子?芊芊姑姑告訴我你工於心計、濫殺無辜時我還不信,一直幫你說好話,可為什麽母妃一拿出證據,你就要殺人滅口?”
祐杬抓住了她的手臂:“走,跟我去見父皇。”
芊芊用早就準備好的毯子裹住了我,擦拭著我的頭發。病危之體遭遇這一場落水,我腦仁“嗡嗡”地疼。春寒料峭中這一場豪賭,賭來了祐杬看清張躍的真麵目,自此刻後,他該對張躍死心了。皇上再處死張躍,祐杬也不會心生怨恨了。
我在不停地按壓中吐出許多冷水,凍得仿佛從冰窟裏撈出一樣。不停地打著噴嚏,身子不住地顫抖。
芊芊招呼幾個內侍將我送回安喜宮,盧太醫早在那裏等候。
“這賤人,就交給四皇子您帶給皇上處置了。”芊芊回過頭去,咬牙切齒地望了眼張躍。
我們都高估了祐杬。
他連一介女子都拿不下。
盡管還有幾個內侍幫忙,卻還是叫張躍跑了。
“無能”嵌在他的骨子裏,終將成為伴隨他一生的烙印。
張躍跑去找到了梁芳,哭喊著求梁公公救命。梁芳亦有些慌了神,問萬皇貴妃怎麽樣了。
此言一出,張躍微微有些鎮定。她是學醫的,知道病入膏肓是何模樣。
常人尚且受不了這春水,何況一個將死之人。
她篤定道:“那老妖婆此次凶多吉少,最多還有兩日。”
梁芳揉著太陽穴道:“兩日功夫,足夠你我死一百次了。”
張躍搖頭:“不,我們還有活命的機會。難道梁公公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與病弱的萬皇貴妃抗衡。”
“三殿下?”梁芳失聲道。
“對,三殿下。”
“事情已經糟糕成了這樣,你以為三殿下還會幫我們?”梁芳突然麵露凶光,重重地打了張躍一個耳刮子,“賤人,若不是你出的餿主意,將咱家拉上賊船,咱家今日也不會落到如此境地!咱家警告你,有事自己背,若敢供出咱家,小心咱家對你的家人不客氣。”
張躍被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在心中狠狠唾罵:“閹人!”可麵上卻愈發恭敬,道:“梁公公,您忘了三殿下心悅民女嗎?”
梁芳淬了她一口,道:“偷來的身份,你道三殿下如四殿下那樣好騙嗎?這兩日三殿下進了多少次秀苑了,哪次不是去看王聘?就算你有詩文與繡樣,三殿下仍對此表示懷疑。若非咱家助你將王聘弄成個癡兒,你的那點小伎倆早瞞不住了。”
張躍不敢擦臉上的唾沫星子,覥著臉道:“是是是,梁公公對民女有救命之恩,若非梁公公相救,民女早就見了閻王。可梁公公想過沒有,盡管三殿下多次去看王聘,卻一次也沒有找民女問罪,可見民女在他心裏,亦很重要。隻要讓三殿下相信民女就是他喜歡的那個人,所有的危機便會迎刃而解。三殿下有他的本事,護民女與公公渡過難關。屆時,民女依然會遵守諾言,好好地報答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