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車之鑒,這一胎興王掩護得極好。

盧太醫醫術精湛,在王聘肚子鼓起來後診脈,確定是個小郡主後,整個王府都鬆了一口氣。

郡主好,將來無法繼承王位。

誰會去害一個“不值錢”的郡主?

勢利如張躍,更是瞧不上王聘這一胎了。

但在生下來之前,還是需要謹慎。

全府上下,除了興王、興王妃、盧太醫,以及采華,其餘人都不知情。

王聘的胎兒,由盧太醫親自看顧;起居,則交給采華。

因為重新懷孕,王聘變得日漸開朗。她雖聲音沙啞,好歹能自如交流;雖左手徹底萎縮,但右手已能正常寫字取物。

十月之後,她順利地誕下了一個小郡主。

按照皇室要求,添丁需上報朝廷。興王擬了一封奏疏,快馬送去紫禁城。

乾清宮內,朱祐樘翻看著來自湖廣的喜訊,真心為四弟感到高興。

所處位置不同,四弟已經不是他的對手,高處不勝寒,他越發懷疑四弟以往許多年對他的偏袒與保護。

隻可惜,四弟保護的是那個可憐的、經過偽裝的他。

唯有張躍,愛的是他的本相。

他坐在龍椅上,覺得既為君且大度。四弟對他的感情不純粹,而他並不追究。他撐著腦袋,思來想去該如何施恩,少頃將狼毫蘸滿了墨,寫下濃濃的兩個字——長寧。

長安、寧靜。

他給小郡主的封號。

多麽美好的詞語,蘊含了天子賜福。

消息傳到坤寧宮,張躍摔碎了數個景德鎮的瓷器。

她恨!

為什麽自己的女兒剛離開,王聘就懷孕了?不僅懷孕,還生了下來。

她固執地以為,是王聘的女兒克死了她的女兒。

否則小公主好好的,怎麽會受驚猝死呢?

可悲的公主啊,活著時沒得到張躍的關心。在她死後,張躍將慈母深情演繹得淋漓盡致。

演得久了,張躍入戲太深,沉浸在思念亡女的痛苦中,並且用恨意喂養,令之膨脹。

現在,她終於找到了發泄口,眼睛裏露出毒蛇一樣的光。

她要王聘的女兒死,去為自己的女兒陪葬!

她的女兒四歲而卒,她也要王聘嚐嚐飛入雲端又砸下來的滋味兒!

乾清宮院子裏有一個空著的花壇,宮女們將之收拾出來本想種些時鮮的蔬菜。張躍改了主意,叫人移來桃樹苗,一共四棵,看起來生機勃勃,等到明年,就能結果子了。

長吧,長吧,長得越快越好。

她叫宮女精心照顧,澆水施肥。四棵樹躥得很快,第二年果然結了少許桃子。

一日,朱祐樘經過花壇時隨意一瞥,發現桃樹的種植有些不大美觀。他依稀記得,原來不是這樣的。帶著狐疑進殿問了張躍,張躍道:“臣妾也在想呢,才這樣小的樹苗,怎就開始溢膠汁了。一旦有了膠汁,便意味著樹裏邊長了蟲子,一年賽一年地多,還會傳染給旁的樹。不得已,隻能砍掉一棵。”

朱祐樘恍然大悟:“怪不得。”

說完後,他伸手去揉太陽穴。

張躍關懷道:“皇上的頭痛病又發作了?”

朱祐樘受此一問,想到了煩心之事,正欲拍案,在看到張躍的臉後又生生將怒氣憋回心裏。

他緩了緩,道:“太子近日越來越荒唐,才八歲,就敢偷溜出宮,與人角抵,實在太不像話!”

張躍心中“咯噔”一聲。

她雖受著無上寵愛,可心裏一刻也未踏實。

聯想到萬皇貴妃不會生育,先帝為了江山寵幸了別的妃嬪,她怎能不擔心,皇上會走先帝的老路。

她必須讓皇上知道,太子是無辜的,全是底下之人攛掇,才使太子誤入歧途。

而最好的替罪羊,就是知道她太多秘密的李廣。

尤其,李廣還親眼見證了她奪走王聘身份的全過程。

此人必須死,她才能安心。

人有不同的死法,她要叫李廣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人世。

現太子護著李廣,硬來不行。同時她也怕,真將李廣逼急了,會讓他在臨死之前,說出她所有的秘密。

得走迂回之路。

既要得到皇上認可,也得叫太子滿意。

她找來弟弟,商議大計。

兩個弟弟皆是雞鳴狗盜之徒,不辨明路。對暗路,倒是極其了解。

他們在張躍耳邊,出謀劃策。

第二日,就有官員上諫,說宦官李廣家中藏有異書,乃是李廣與韃靼小王子暗自往來的證據。

事關通敵,必須嚴查。

朱祐樘派出錦衣衛至李廣家中,未尋到異書,卻在書房的暗格裏,找到一本登記糧食的冊子。

上頭寫有許多文武大臣的名字,名字後附有糧食之數。比如,黃米百石,白米千石等等。

朱祐樘頗覺奇怪:“李廣就一人,能吃這麽多米嗎?京中米市受朝廷掌控,也未聽說李廣賣米。米這東西存放不易,容易發黴,多少年過去了,這米還能吃嗎?”

有侍從答:“此為隱語。黃米即黃金,白米即白銀。”

朱祐樘覺得後背發涼。

得多大的胃口,才能吞下這巨額金銀,所涉朝官無數,且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進行。

這些人,有沒有將他放在眼裏?

他這個皇帝,當得著實沒有威懾力!

朱祐樘震怒,命大理寺與吏部同查此事。所有涉事官員,一並處理。

張鶴齡在此時站出,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還一一例舉行賄官員的政績,求皇上惜才愛才,給他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張躍亦在枕邊吹風,漸漸地吹得朱祐樘意誌不堅。

遂傳令下去,處死李廣。

其餘官員,選行賄銀兩最多者砍了,殺雞儆猴。剩下的,沒收財物,並罰俸兩年。

太子雖然行為荒誕,但心中明知是非。

無論李廣怎麽哀求,他都不為所動。

李廣在離去前喊:“臣要見皇後,臣要見皇後。”

他被逼上了絕路,隻能使出最後一招——威脅。

張躍如他所願,叫弟弟張鶴齡前去看他。

張鶴齡一到獄中,便給了李廣一顆藥丸:“這是假死藥,服用後隻需半個時辰,你便與真正的死人無異。待獄卒用草席將你卷了丟出去,我會派人拿著解藥前來救你。”

李廣猶豫不決:“此藥真有奇效?”

張鶴齡不悅道:“你是在質疑皇後,還是質疑本國舅?也不瞧瞧你全身上下,有哪裏值得人圖?真要殺你,有一百種方法,皇後娘娘不願意這麽做,那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若信,吃了這藥,出去後有人救醒你,會給你一筆銀子。屆時你拿了錢,跑得越遠越好,最好隱姓埋名,餘生都不要再出來了。你若不信,本國舅現在就走。”

張鶴齡是李廣最後的指望了。

那不屑的神情與語氣,反而叫李廣相信。

是啊,皇後想要殺他,有一百種法子。可他倉促之間沒有想到,別的法子都會留下痕跡。

仵作一檢,就能查出他的真正死因。

唯有服毒,看不出是自盡還是他人投喂。

原本放火也可,但大理寺卿實在是個盡職盡責的主兒,想要點一把火且做到來不及將犯人救出,太不容易。

唯有投毒,最為安全。

李廣自以為是地接過了那藥,咽進了肚子裏。

張鶴齡這才和顏悅色道:“出去後好好地活,不要辜負了皇後對你的情誼啊。”

李廣感恩戴德。

直到張鶴齡走後,他才覺出不對勁兒來,拿手指頭摳,嘔了半天什麽也沒嘔出來。叫來獄卒想要喝水,獄卒卻賞他一鞭子。

他卷著身子在地上喊:“皇後要殺我,皇後要殺我!”

獄卒過來嗬斥:“皇後也敢汙蔑,你不要命了!”

藥性很快上來,李廣感覺到一陣眩暈。他拚命地捅著自己的喉嚨,幾乎將喉嚨捅穿。

終於,他不能動彈了,倒在地上,變成了一具屍體。

獄卒大聲喊著:“來人呐,犯人畏罪自盡了。”

他身上所有的傷痕,都是自己弄出。毒藥的來源,隻有兩個可能——一是自己藏在頭發或牙齒裏帶進來,二是有人謀害。

如果是後者,隻有唯一來探視的張鶴齡有可能。

大理寺卿將自己推測的結果呈交至禦案,求朱祐樘準許自己細審。

朱祐樘一聽與皇後之弟有關,當即駁回:“國舅與李廣無隙,為何要害他?朕記得,國舅仁義為懷,還勸朕饒了那幫欺上瞞下的罪徒。”

大理寺卿繼續道:“也許,國舅是為皇後做事……”

朱祐樘十分不滿,大怒:“老匹夫慎言!手無證據,豈敢汙蔑皇後?再有下次,朕決不輕饒!”

大理寺卿辦案多年,有自己的判斷,苦於沒有證據,無奈地走出了乾清宮。

這一局,張躍又贏了。她除掉了這麽重要的一個對手,將來大可高枕無憂了。

誰知這時太子竟然闖進來,問:“母後,你為何要殺害李廣?”

張躍又驚又怒,站起來道:“皇兒,休要胡言。”

太子揚了揚腦袋,冷笑一聲道:“如果說,我有證據呢?如果我把證據放在父皇的桌案上,母後以為父皇還會一如既往地愛你嗎?”

直覺告訴張躍,太子手上的證據不一般。她換上笑臉,討好地問:“皇兒手中的證據,可否讓母後一觀?母後從未做過,可以仔細為你解釋。”

“解釋什麽?解釋你為何會代替她人當上皇後!”

這話不得了,張躍眼眸一黯。

她但凡了解兒子三分,就會知道兒子此舉隻是威脅,出心中的一口惡氣罷了,絕不會間接弑母。

可她把不準兒子的心思,做了錯誤的決定。

她一邊哄著,一邊使眼色叫人扣住太子,然後搜他的身,找出了李廣留下的一封信。

李廣早有準備,將信件藏在東宮秘密的地方。正巧被太子養的一隻鷹尋出來,叼到了太子麵前。

張躍太心急,心急暴露出心虛。

太子在宮人的扣押下不斷地掙紮,腦袋不小心磕到了桌上。

血,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