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王子嗣單薄。

原本就隻有一子一女,現在連這一子一女都沒了。

整個王府上空,籠罩著一層陰翳的霧氣。

皇上聽聞噩耗,下旨安撫,還道興王可攜家眷,入京遊玩。

王聘動了心思,特去尋找盧用。

“先生,我知道這些年,你鑽研醫術,一刻也未放鬆。同時,又在修習蠱道。”

盧用遲疑著問:“王側妃,是想……”

王聘堅定道:“對,我想報仇。我要入宮,去替我的孩子報仇。”

“你要對付皇後?”盧用下意識道。

王聘搖了搖頭,一針見血:“女人的權利,是男人給的。根本源頭不在她,而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她曾經愛過,也曾經愛過她,對她許下非卿不娶的誓言。可是,一切終究變了。

這一回上紫禁城,她要把一切都討回來。

盧用猶豫:“興王妃這是以卵擊石,風險巨大,興王他,不會同意的。”

“可是我同意。”一陣女聲,伴隨著掀簾聲飄入。采華手裏拿著幾束剛摘下來的花兒,插在花瓶裏麵。

一如以前在坤寧宮,麻利地換上水,修剪花枝,擺出好看的姿態,讓它們盎然地綻放。

仿佛什麽都沒有變,她還是那個勤懇單純的采華。

人死,並非沒有了痕跡。活著的人,還在延續之前的種種。

年歲上去了,采華的臉因盧太醫的靈丹妙藥養著而依然年輕。可眼底,分明有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那是年齡與閱曆留給人的滄桑,是再好的藥物也難以抹除的傷痛。

她堅定地說:“坤寧宮是錢太後住過的地方,張躍怎配?再退一萬步說,當年萬皇貴太妃死因有異。芊芊的性子跟素素不一樣,她更果敢,可最後就那樣決絕地去了,一句話也未帶給我們。這些年我慢慢地想通了,這不像芊芊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作為,是有人監視著她,不讓她把話帶出來。而她,隻好用這種‘無聲勝有聲’的方式,告訴我們她的冤屈。所以這一趟京城,我們非去不可。”

“可……”盧太醫猶豫。

采華道:“你的顧慮,我知道。所以我們隻能成功,不能失敗。宮中太醫眾多,下毒不是個好法子。可你不是兼修蠱道嗎?這是為那些所謂正派人士不齒的邪術,他們看之不起,自然不會潛心琢磨。若在宮中用蠱,勝算要大得多。”

知妻莫若夫。盧太醫望著采華篤定的樣子,道:“看來,你已有了對策。”

采華答道:“我記得有一種蠱,可使女子容顏不衰。女子最在乎的就是容貌,皇後年紀不小了,為了留住青春,她自是什麽都願意做。”

王聘深深彎腰:“長寧之母,先在這裏謝過。”

興王府一行人,浩浩****地往京城駛去。

怕半路被人刺殺,特派了許多王府衛兵在旁保護。

張躍的確不希望看到他們活著入京,也的確在道上埋了人。

但皇帝掛心四弟安危,亦派了精兵前去保護。悄悄兒地,沒發出任何響動。

張躍的人,找不到機會動手。

大著膽子一出手,就被皇帝的兵給滅了。

是以,興王等人,一路無憂。

再次踏上這個熟悉的城都,每個人心中都感慨萬千。這裏原本差點成了他們的家,到最後卻落荒而逃。

不過不要緊,他們回來了。

興王遞上信報,使人向皇上通傳。

守門的禁衛道:“皇上早有吩咐,興王殿下一來就可直入乾清宮。並叫人收拾了一座宮殿出來,興王殿下可攜家眷住在裏頭。”

另一禁衛接著道:“皇上亦說,興王一路風塵仆仆,若太過疲憊,可先行休息,待身子舒坦些,再去見他也不遲。”

真正做到了“兄友”,可弟絕不會恭。

因為這不是關懷,而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是高處不勝寒,所以“紆尊降貴”地去親近底下的人。

興王與王聘分得清。

幾人決定先休息,由內侍引著,去往一處名為秋實宮的地方。

走到一半,突然衝出一長發淩亂,衣衫不整的宮女,明眼人一看,就知發生了什麽。

宮女悲泣著,滿目絕望,不時地望著身後,仿佛有惡人追來。

興王與王聘大驚——大庭廣眾之下,有誰會作出這等穢亂宮禁之事?難道他不怕被皇上知道,而後殺頭嗎?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有了人選。

除了太子,誰還會如此荒唐?

興王不禁對這宮女產生了同情,道:“姑娘,你別怕,有本王在,本王替你主持公道。”

緊接著追出來一人,顯是喝了酒,滿臉通紅,一身酒氣。他上下打量著興王,道:“你是何人?”

興王正色道:“湖廣,朱祐杬。”

來人哈哈大笑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被逐出京城的興王殿下!一個閑王,也敢管本國舅的事。”

國舅?

張躍之弟!

他的事?

欺辱宮女之人,竟然是他!

興王將宮女護在身後,鏗然道:“你在宮中無禮,藐視法紀,待本王上奏皇兄,治你個**之罪!”

張延齡笑得更加開懷了,仿佛聽到了此生最好笑的笑話:“以皇上對皇後的寵愛,會舍得傷害她最疼愛的弟弟?興王殿下,你想得未免太過簡單。別說區區一個宮女,更刺激的事兒我都幹過。”

張延齡打了個酒嗝,眼裏盡是色意:“先帝不是有個弟弟嗎?叫什麽來著。大小,是個王爺。他有個王妃茆氏,雖說年紀大了些,可是那成熟的風韻,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那天她一進宮,在宴會上,我就看中她了,等她出宮,便將之綁到了府上,挑燈夜觀,嘖嘖,真是人間尤物。那一晚,可把我給累得……”

這番奇聞,興王等人是第一次聽到,心中大悚,麵麵相覷。

張延齡更得意了,大肆宣揚自己的豔事:“還有個什麽王的王妃,叫何什麽來著,總之是朱家旁係的旁係,不是什麽重要之人。說回何氏,那可真是舉止端莊,雍容華貴。我玩過那麽多女人,沒玩過這一種,就將他們夫妻二人都綁了,以那倒黴王的性命威脅,讓他的王妃服侍。真可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連王妃都不懼,小小一宮女怎就玩不得。我勸你啊,還是少管閑事……”

王聘心裏如幾滴水入了油鍋,“劈裏啪啦”地炸開。

張躍之弟作出這等惡事,皇帝竟然容他大富大貴地活到現在?

是找了什麽樣的借口,護著他躲過這一劫?

接下來張延齡的炫耀,揭曉了一切答案。

原來真相,遠比王聘想象得更為殘忍。

“皇後姐姐為了我,打死了上疏極諫嚴懲我的太監何文鼎。那何文鼎官職可不小,皇上愣是一句話也沒責怪皇後姐姐。非但如此,為了護住我,也為了護住張家的名聲,皇上下了口諭……”

說到這裏,張延齡捂著肚子放肆大笑起來:“命被我睡過的茆氏與何氏自盡,還廢了她們的封號冠服。說起來,我還真有些不舍。尤其是那何氏,被我囚禁許久,也玩弄許久,這人呐,時間一長,容易生出感情……”

明明頭頂豔陽高照,可在場每一個人的後背都如爬上了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令人遍體生涼,不寒而栗。

巍巍大明,難道就無國法了嗎?

威武清明的官服套在張延齡的身上,像莫大的諷刺。

這一股清水裏泛起的渾湯,遲早攪亂大明的吏治與風氣。

朱祐杬眼前看著這條口啖腐肉、涎水橫淌的惡狗,生出無邊怒意。

他突然伸腳,狠狠地踹向張延齡的肚子:“本王做人做事,一問良心,二論快意。別說你隻是皇後之弟,就是你是皇後的生父,本王也照教訓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