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喪那日探視,張躍沒見到另一個弟弟。

想來,是皇上故意把他們分開。

見不到,便會掛懷,會擔憂,會念念不忘。

比見,更傷神傷思。

朱厚熜沒有想到她敢撞棺。

其實他大抵知道她是不敢的,猜測或許是一時悲憤想不開,以致走了岔路。他太忙了,政事如水草一般纏繞著他,沒有工夫,也沒有必要去查張躍碰棺的真相。

隻需敲打,即可。

再硬的骨頭,也能瞧準了關節敲碎。

越硬的骨頭,敲起來才越清脆動聽。

草草的喪事過後,張延齡進宮來看姐姐。

此時的張延齡已經被朱厚熜的打壓磨去了一身的囂張戾氣,整個背都如山崩一樣塌了下來,脖子呈縮著的狀態,一雙眼睛裏透著將死未死之人的渾濁。

整個進殿的過程中,張延齡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態。張躍看一眼便明白,這不僅僅是姿態,而且還是常態。從她失勢那天起,朱厚熜就沒有放過他們。後來長弟入獄了,長弟受折磨,長弟死了,幼弟便如驚弓之鳥,身上一絲生氣也看不到了。

短短的一段路,張延齡走了好久。仿佛荊棘遍布,每走一步都是極刑。

他緩緩地在張躍麵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張躍剛想說“弟弟請起”,就聽到張延齡喉間說出含混不清的一句:“張太後,求您給微臣留一條生路!”

怎麽會是這樣呢?

以往弟弟進宮,一口一聲,叫的可是親姐。

現在他用“張太後”“微臣”,是在拉遠兩人之間的關係。

張躍心如刀割,隻能往好處想,安慰著自己,道弟弟是怕皇帝有眼睛在暗處盯著,不敢與她親昵。

可接下來張延齡的話,就如一盆冷水徹頭澆下。

張躍凍得渾身發寒,顫抖不止。

“張太後,今時不同往日了,皇上留著微臣的官職、微臣的命,那是厚待。能這樣活下去,微臣已很滿足。可是,您為什麽就見不得微臣好,要與微臣過不去呢?您貿然撞棺,若是在兄長靈前死了,微臣的這條命,怕是也到頭了。難道隻有兄長是你的弟弟,微臣不是嗎?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就算您不想活了,微臣還是要活的。微臣與您不同,您孤寡一人,微臣卻有家有口,還請張太後看在微臣叫了您這麽多年親姐的份上,饒了微臣吧!”

字字揭短,句句誅心。

張躍多麽想解釋,說自己是被狗奴才推的。可她望進弟弟的眼睛,白的多,黑的少,眉梢倒吊,越看越像一隻白眼狼。

如果不是她,弟弟哪來這潑天的富貴。

如果不是她,以弟弟犯下的罪行,早在孝宗年間就該死千萬遍了。

他現在呼吸著的每一口空氣,都是她賜予的。

可他卻不思感恩,喝水的同時忘了挖井人。

她感到悲憤、悲愴、悲哀,卻又無可奈何。

解釋有什麽用,弟弟不會信她的,弟弟恨不得抱住朱厚熜的大腿,諂媚地吠叫。

她隻能壓下心口欲嘔的那一腔委屈,無奈地說出三個字:“省得了。”

省得,代表她不會再“尋死”。

張延齡籲出了長長的一口氣,拜別太後。

張延齡走後,仁智殿又如死一般寂靜。她望著宮殿的每一處角落,心想自己真是什麽都沒有了。

她連弟弟的愛與尊重都失去了,徹底成了孤寡之人。

更可怕的是夜晚做夢的時候,還夢到了許久未見的娘親。懦弱的娘親一改往時之態,指著她的鼻子嗬斥,罵她無能,連弟弟都護不住。

她張開嘴想要辯解,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混沌的“呼呼”聲。而母親的痛罵越來越厲,如七月暑天驚來的疾雨,伴隨雷聲轟轟,炸得她耳膜都快要撕裂。

醒來後,她的聽力便出了問題。稍遠一些的聲音聽不見,內心世界更加孤獨閉塞。

搖尾乞憐並不能換來皇帝的心軟。

張延齡大錯特錯。

朱厚熜一道聖旨,盡革外戚封,且不得世襲,炸醒了許多人的美夢。張延齡也在其中,被貶為了平民。家中財物,一應收繳。

張家的日子,越過越淒楚。

朱厚熜深諳磨人之道——

力不可過猛,過猛怕對方接受不了巨大落差,萌生死誌,那就無趣了。

他要一點一點拉低張家的底線,讓對方在慢火烹飪中漸漸地皮開肉綻。這美妙的過程,他希望越久越好。

張延齡還在苟延殘喘。

但日子還要繼續過。

他以前要什麽有什麽,揮金如土。大街上看中什麽財物或美人,想要便施明搶。可現在他的孫子剛剛出生,孫媳婦就跑了,為了一口米粥,他不得不去粥鋪偷糧。

他做不了這個活,一伸手就被發現,被人擰著送了衙門,衙門又一層層上報至乾清宮。

大臣們持不同意見。

有的舊賬新賬一塊兒算,堅持下獄論死,有的稱深究舊罪乃是對孝宗皇帝不敬,不若長係獄中。

朱厚熜自然選擇後者。他喜歡看人活著。

死了多痛快啊,一了百了。

活著才是最大的不易。

但,他想看看張躍的反應。故意差人告訴張躍,說張延齡要被問斬了。

張躍穿著襤褸舊衣,在壽康宮外長跪不止。

除此,還不停地磕頭。地磚被染紅,遠遠望去像開了一地紅花。張躍就跪在花間,搖搖欲墜的模樣。

蔣英不勝其煩,命人揮趕。她不走,口口聲聲說要見蔣太後與王太妃。

朱厚熜聽聞,怒氣上湧——她怎麽有臉,去壽康宮求情?

於是叫人將張躍拖回了仁智殿,親去一趟。

張躍見到他,如喪家之犬般撲到了他的腳下。

“皇上,求您饒延齡一命。他為孫偷粥,情有可原,雖犯律例,但罪不至死啊。”

朱厚熜抽回了腳,嫌棄地走到一邊,道:“張延齡罪不至死,那張太後呢?”

張躍茫然抬頭:“啊?”

朱厚熜的臉掩在陰影之中:“張太後難道沒有察覺,朕對你的憎惡,比天底下任何一個人都要來得多,來得強烈。姨娘早就忘卻了你,就連嫉惡如仇的母後,至今也不想再將精力放在你身上一分,唯有朕,孜孜不倦地折辱你,打壓你!難道,你就從來沒想過其中的深意嗎?”

張躍注視著朱厚熜的臉,思索著他的話。

他的長相隨了朱祐杬,端是溫潤。眾人都這麽以為,她也這麽以為。

可他剛才所言,分明是意有所指。

她這一生作惡雖多,可對蔣英卻無多少敵意,隻是在想要放火燒死王聘那回,誤傷了蔣英一次。這僅有一次,招不來朱厚熜的深仇大恨。

唯有,王聘……

她作惡十有八九,都是針對王聘的。她奪走了王聘的愛人,奪走了王聘的皇後之位,弄斷了她的手,毒啞了她的喉,給她下癡怔之藥,害死她兩個孩子,還放火燒她,恨不得她死無全屍。

這才是真正的仇,真正的恨,無法原諒,無可轉圜。

她在驚疑之間想清了這一點,指著朱厚熜道:“你……你是王聘之子?”

朱厚熜沒有否認,哈哈大笑:“張太後終於想明白了,為時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