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我所擔心的啊。”
楊漣輕歎一聲,悵然道:“新君至孝睿智,然終究年幼,對待很多事情,並沒有正確的認知。
大行皇帝尚未禦極登基前,神宗皇帝受鄭氏的蠱惑,輕待我大明儲君,各項禮製都沒有履行到,反而對待朱常洵,卻常有越製之舉。
這也為當前之勢,埋下隱患。
新君還在慈慶宮時,神宗皇帝甚至都沒有選派良臣,以傳授新君聖賢之道。
現在方從哲這個庸才之輩,占著內閣首輔之位,卻叫葉公屈尊次輔,這使得朝中的一些人,有開始在背地裏鬧騰起來了。”
左光鬥聽到這些,不由得輕歎一聲,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當前朝局的走向,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國朝所征賦稅存在不小的問題。
大明各地治下問題也不少。
不時出現的一些災害。
以下克上的建虜八旗……
看似平靜的大明,背後卻藏著諸多暗湧,對待想做些事情的楊漣和左光鬥來講,卻被拴在國喪事上。
特別是對楊漣而言,雖說天子所做的事情,有些他很不理解,然肩上扛著大行皇帝的國喪事,卻不能分神去多管。
“算了,不說這些了。”
左光鬥擺擺手道:“文孺兄,你對殉葬一事,是怎麽看得?這件事情…我覺得還是應暗中進行才行。”
“朱常洵這等奸人,必須要付出代價!”
楊漣眼神堅定,冷冷道:“若非是考慮到國朝威儀,若此事宣揚出去,會在朝野間引起軒然大波。
當時天子言明此事時,我都會堅決規諫天子,叫三法司會審此事,在這件事情上,天子考慮的要比我們周全。”
朱由校要借著紅丸案一事,剪除掉福藩一脈,所藏著的真意,不管是方從哲他們,亦或者劉一燝他們,都是不清楚的。
考慮到後續要籌謀的事情,都需要大批的錢糧,對福王朱常洵這樣貪婪的人,朱由校肯定是要查抄家財的。
甚至針對性的特設理藩院,也是在為日後解決宗藩問題,樹立更強的中央集權,在鋪設相應的道路。
攤上鄭氏這個偏執、控製欲強的親娘,也算朱常洵倒了血黴,要麽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極致。
“劉若愚,你說朕算是暴君嗎?”
朱由校站在乾清宮前,抬頭仰望著繁繁星空,平靜道:“自朕禦極稱帝以來,就殺了這麽多的人,你覺得朕做的對嗎?”
劉若愚:“……”
皇爺,您這話問的,叫奴婢很難回答啊。
劉若愚的臉上,露出惶恐的神情,心裏卻驚呼起來,這是什麽虎狼之詞啊。
“皇爺英明神武,百官無不臣服,怎能是暴君啊。”
劉若愚作揖行禮,強壓內心驚意,說道:“皇爺所殺之人,皆乃該殺之輩,他們踐踏我大明法紀,欲動搖大明國本,奴婢覺得皇爺做的很對。”
看了眼身如篩糠的劉若愚,露出笑意的朱由校,微微搖起頭來,看來先前的殺戮,震懾住內廷的太監宦官群體了。
‘人人都喜歡當皇帝,覺得天下大權,皆係一人之身,坐擁三宮六院,享受著無盡的榮華。’
朱由校雙眼微眯,看著那繁繁星空,心裏暗暗道:‘然卻沒有人注意到,當了皇帝,就成孤家寡人了。
要時刻提防著身邊人,提防著外朝的大臣,警惕著國朝內外的動向,這其中背負的壓力和擔子,又是誰能想象的。
隻怕在這個時候,這座安靜下來的京城內外,不知又有多少人徹夜難眠,心裏盤算著什麽事情。’
對待大明當前所處境遇和格局,朱由校的心裏比誰都清楚,萬曆朝保持著的黨爭,看似在自己的謀劃下,消停了下來。
然稍稍有那麽一絲機會,這東林黨人也好,齊楚浙黨等派也罷,就會相互間撕咬起來,甚至給自己捅出大窟窿來。
“走吧,朕要就寢了。”
朱由校一甩袍袖,轉身朝西暖閣走去,神情冷然道。
“喏!”
劉若愚不敢遲疑,當即應道。
這座宮禁森嚴的紫禁城,在朱由校的眼裏,就像是一座占地極大的牢獄,所說給自己帶來了滔天權勢,但也束縛住了自己。
在天啟元年到來前,他必須要製衡住大明朝堂,叫一些既定的謀劃部署,順利的謀定下來才行。
想真正掃除大明毒瘤和頑瘴痼疾,就必須要借力戰建虜,重創以下克上的奴才,彰顯出自身雄威,才能穩步解決問題。
“沙沙……”
聽著忙碌起來的宦官宮女,所發出的腳步聲,坐在龍椅上的朱由校,看著眼前的奏疏,陷入到沉思之中。
‘新軍,遼東,安置遼民事,倉場事,理藩院,構建內帑經濟……’
朱由校心裏暗暗說道:‘這些謀劃部署,都必須一一落實下來,不然等天啟元年到來,所爆出諸多的雷,那自己就真的被動了。
現在大明的底下,埋著無數的火藥桶,真是稍稍不注意,就會引爆,那造成的傷害,就太大太大了。’
小農經濟下的大明,隻要能抓好錢糧,建設好清廉的官員隊伍,調整修訂相應律法和治國製度,就能逐步的恢複過來。
可就當前大明所處境遇,所形成的頑瘴痼疾和毒瘤,叫朱由校心裏很清楚,想要做好這些事情,其實是很難的事情。
利益一旦沾手,想要叫某些人丟掉,那斷然不是易事。
對某些人來說,該種糧的就要種糧,該做工的就做工,像享受這些事情,本就該他們代代相傳。
“飯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步子邁大了,容易扯到蛋。”
朱由校站起身來,囔囔說道:“太祖高皇帝他們,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到,有些時候,掌握著大義殺人,能起到震懾的作用。
當前的大明,缺少的就是震懾。
各個既得利益群體,裏麵的某些死硬派,頑固派,占著利益吃的太香了,就叫他們一個個死揪著不鬆手。
沒事,咱們慢慢來,朕有的是時間和精力,那一步步撥亂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