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治,是維係大明統治的根本。

萬曆朝時期,皇權與臣權的交鋒,國庫與內帑的碰撞,不斷加劇的黨爭,攪得大明吏治日益腐敗。

倘若大明的內部,沒有毒瘤和頑瘴痼疾,沒有上下擺爛,沒有蛇鼠兩端,那區區的建虜,又怎會成大明心腹之患。

‘小農經濟下的大明,奉行重農抑商,以自給自足為主,但邁進小冰河時期,使得治下災害頻生。’

負手而立的朱由校,冷厲的眼眸,掃視著眼前朝班,心裏冷冷道:‘眼前的這幫朝中高官,包括沒來參加禦門聽政的朝臣。

東林黨,齊黨,浙黨,楚黨,宣黨,昆黨……

多數人的背後,都代表著一股股利益群體。

靠殺一人,殺百人,就能解決大明的問題了?

沒有大義的殺,那就是昏君!暴君!

天下的士紳、大小地主等特權群體,何其之多。

何況他們之中,所走出來的讀書人,何其之多!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並非什麽空談,而是真切存在的現實。

想解決大明的問題,是一項龐雜而艱巨的事情,這背後牽扯到的利益太多。

但是朕,要站著把大明治好,要站著把大明中興,要站著叫大明崛起!

大明,是多數人的大明,而非一小撮人的大明!!’

禦極登基以來,朱由校經曆的事情多了,見到的事情多了,便知現階段的大明,就像是堆滿火藥桶的存在。

在這樣的一種態勢下,倘若他這位少年天子,不能灑灑水,抽離火藥桶,稍有火星,就會粉身碎骨!

喜歡黨爭是吧?

好啊!

那大明天子,就穩坐龍椅,借勢而為,叫你們各派相鬥,叫帝黨逐步崛起,在鬥爭中逐步剪除毒瘤。

喜歡利益是吧?

好啊!

那大明天子,就深居大內,借勢而為,叫天下各方豪右,參與到開海盛宴,在開海中逐步推動稅改。

喜歡名望是吧?

好啊!

那大明天子,就身處京城,借勢而為,叫天下文人清流,卷進思潮複興,在辯證中逐步削減特權。

針對上下擺爛的大明,朱由校這位少年天子,已然明確了執政理念,已然明確了執政方向,剩下的就是一步步崛起了。

“咚~”

“咚~”

朱由校緩步走在這禦道上,看著眼前跪著的諸臣,看著他們中的一些人,雙手不受控製的輕微顫抖。

“當初朕禦極登基時,因紅丸一案,在這內廷裏查逆賊。”朱由校神情平靜,語氣冷冷的說著。

“查著查著,就查到內廷名下的諸多皇莊,那幫掌莊太監和莊頭,竟多數行欺上壓下,仗勢淩人,在地方作威作福,踐踏大明法紀,給皇明蒙羞。

身為朕的家奴,不想著為朕分憂,給朕管好皇莊,卻行以權謀私,中飽私囊之舉。

朕也知道,朝中有識之士,對外派的太監,存有較大抗拒,認為重用內廷宦官,就是亂國先兆。

所以在查出這幫家賊碩鼠後,包括在地方上跟他們狼狽為奸者,悉數押解歸京,於西市淩遲,以正大明法紀!

同時朕命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的一眾太監,悉數離宮奔赴刑場,去看這幫家賊碩鼠,是怎麽被淩遲的。”

朱由校走在這群臣之間,講的聲音不大,卻能叫每位大臣聽清,這話音之外的意思,很多人都聽明白了。

‘天子這是何意?難不成涉及倉場虧空的官員,都要被淩遲處死嗎?這怎麽能這樣做啊。’

‘難不成天子也要叫朝中有司,亦前去西市那邊,去看那幫被錦衣衛逮捕的官員,是如何被淩遲的嗎?’

‘天啊,倘若天子真要殺這麽多官員,那豈不是和太祖高皇帝……’

跪在地上的那幫廷臣,包括躺著的都察院左都禦史張問達,聽聞天子所講,那一個個都心裏驚呼起來。

曾幾何時,大明已無這般行刑了啊。

坐著的王象乾,站著的方從哲、劉一燝、韓爌、孫如遊、王在晉、王洽、李邦華幾人,流露出複雜的神情,思緒駁雜。

“朕的家奴犯下死罪,踐踏大明法紀,朕都敢毫不遮羞,在朕禦極登基之初,便叫天下人知道,他們因何而死。”

朱由校一甩袍袖,轉身朝乾清門方向快步走去,冷厲道:“那麽涉及倉場虧空,妄圖動搖國本的貪官汙吏,朕同樣不會遮羞!

朕決意著錦衣衛,將所緝一眾貪官汙吏,押赴刑場,淩遲!

以正我大明法紀之威。

都察院,戶部,兵部,工部等有司衙署,凡正六品及以上官員,悉數趕赴西市,點卯觀刑!”

講到這裏,朱由校緩緩轉過身來,那深邃的眼眸,掃視著眼前這幫大臣,垂著的雙手緊握起來。

‘對待行貪贓枉法之事者,縱使知曉此事,那多奉行和光同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便是文官的通病。’

朱由校站在原地,心裏冷笑起來,‘大明曆代天子,那幫文官是怎樣,朕管不到,但天啟朝的文官,朕卻能管到。

朕殺之輩,皆是證據確鑿下,才殺的。

朕就不相信了,一個個鐵案之下,你們這幫文官的嘴,還能怎樣顛倒黑白,這才剛剛開始。’

禦極登基之初的朱由校,按理不該這般乾綱獨斷,應韜光養晦,多多籠絡人心,培植帝黨核心,這樣才不會叫朝局混沌下去。

但他不這樣做不行啊。

現階段的大明朝堂,包括大明官場,黨爭風氣橫行,吏治腐敗嚴重,再加上虎視眈眈的建虜,幾近崩潰的財政,沒人給他留下韜光養晦的時間。

泰昌元年正旦前,到啟用新年號‘天啟’,這段寶貴的時間,就是朱由校合攏破碎皇權的契機。

一月駕崩兩天子,這給大明皇權的破壞,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不在其位,不知高處之寒。

坐上這皇帝寶座的朱由校,在這深宮之中,在這京城之中,所感受到的寒意,是那般的刺人,他若是懈怠了,走錯路了,那造成的後果,就不是輕易能挽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