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文官群體,所形成的臣權之勢,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就是要跟皇權爭鬥的,這是天然的對立麵。

皇帝,是天下共主。

文官,是天下之民。

皇帝想要統禦天下,想要治理天下,就要重用文官,靠皇帝一人,就算再勤政克己,把自己累死,也治理不了天下。

天下,太大了。

大到能養出很多群體。

文官,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群體。

在他們的背後,所站著的是一個個利益群體,在朝殺一些文官,並不能有效解決,大明所積攢的問題。

明初太祖高皇帝,借著胡惟庸案,殺的朝堂人頭滾滾,順勢廢除掉兩千多年的丞相製,叫皇權得到空前提升。

可曆經數代之後,內閣卻逐步成長起來,甚至一些首輔大臣,雖無丞相之名,卻行丞相之實。

大明的權力鬥爭,向來都是不簡單的,這是一場見不到硝煙的戰爭。

‘新君的狠辣,遠超神宗皇帝啊。’

向文華殿走去的葉向高,神情有些複雜,眼眸深處閃爍著精芒,回想起乾清門所發生的種種,包括天子所講之言。

根本就沒有心情,去理會聚在他的身邊,那幫義憤填膺的大臣。

‘畢自嚴這位新上任的戶部右侍郎,成了新君手裏的刀,崇文門稅關一事,隻怕僅僅是個開始啊。

若新君為解決大明賦稅,再開礦稅事,外派鎮守太監的話,那大明治下各地,恐又要經曆一場浩劫啊。’

對崇文門稅關一事,葉向高這位內閣次輔,其實心裏並不反對,甚至隱隱有些想支持。

畢竟此事若能做好,給大明國庫增加稅收,這對大明當前所處的局勢,無疑是一件好事情。

各地頻生的災害。

肆虐遼東的建虜。

不管是哪一項,都需要大量的錢糧,才有可能做出改變,可眼下大明國庫空虛,這使得朝廷很難辦事。

但是心裏不反對,歸心裏不反對,身處在京城這座名利場,有很多事情,並非遵循本心就能去做的。

人在江湖飄,不得已之處太多了。

“天子這般乾綱獨斷,不聽良言,全憑一人之心來治理大明,若長此以往的話,那大明豈不亂下去了。”

“沒錯,畢自嚴所行之事,明明是錯的,可天子卻全憑個人喜好,不尊事實,還大開皇店,這分明就是想倚重廠衛啊。”

“廠衛之禍有多大,難道天子就全然不知嗎?不聽大明臣子諫言,卻偏信身邊宵小之輩,這大明社稷豈能不動**啊。”

被朱由校霸氣之言,趕出乾清門的那幫文官,就沒有不憤慨的,就沒有不憤怒的,因為這崇文門稅改一事,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了。

在朝的,不在朝的,這些個利益群體,以後想偷偷私販貨物進京,隻怕是不現實了。

甚至一旦發現偷稅漏稅,包括逃稅的行為,都將受到稅丁隊伍的嚴厲懲處。

這整頓後的崇文門稅關,等於說在京城內外各門,都戴上了一道緊箍,以此來約束違法亂紀之事。

對待這樣的事情,肯定會有很多人不甘心。

明明在此之前,他們能靠著這些默許的潛規則,心無旁騖的大撈特撈,可現在這一切全都給變了。

“昏君,這就是昏君啊!”

彼時,在京城的一座宅院裏,幾名上了歲數的人,聚在這正堂內,其中一人,情緒激動的說道:

“這分明就是眼紅京城的買賣,覺得朝廷遇到的問題太多,假借社稷之名,以增設內廷所轄皇店,來趁機斂奪民財啊!”

“沒錯!”

另一人皺眉說道:“先悄無聲息的開設皇店,後大張旗鼓的整頓稅關,期間又是譴派奸臣,又是出動廠衛,在崇文門鬧出動靜,誣陷忠良,惹得京城沸沸揚揚。

就算我等想要反抗,提升些價格,以此來向朝廷控訴,可皇店售賣的那些民脂民膏,卻低價轉賣給那幫愚民。

一旦我們有所行動的話,那罵名都轉到我們身上了,這昏君的爪牙,那該死的錦衣衛,也不會閑著啊。”

在這正堂內,長籲短歎多了不少,所有人的臉上,都流露出不甘的神情。

崇文門稅關一事,就像是一把刀,斬斷了很多人的利益。

以後想進出京城的貨物,再想像先前那般,偷偷摸摸的進,不用繳納關稅,再想煽動輿情,以此斂財,隻怕是不現實的事情了。

看著那待宰的愚民,卻不能被宰,這對很多人來講,那心裏是很憤怒的。

“此事絕對不能就這樣完了,當初咱們孝敬那般多的碳敬、冰敬、節敬,給那幫朝中的官員,現在卻出了這等於民奪利之事,必須要否決掉才行。”

“沒錯,損失不能隻叫咱們承受啊,那幫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卻一點損失都沒有,天底下可沒有這樣的好事。”

“說的對,還有那些個在京勳戚,一個個都是貪得無厭的,現在利益受損了,必須要設法解決才行。”

“諸位,諸位,請聽……”

短暫的安靜過後,這幫聚在一起的人,情緒都激動起來,作為京城有名氣的大商賈,他們紛紛控訴起來。

當初花銀子孝敬人,可不是隨便給的,不出問題還好,出了問題就要解決啊,不然憑啥花銀子孝敬你們啊。

甚至不止是這一處宅院,在京城的不少地方,聚集著不少的人,他們或是商賈,或是官紳,都在私底下怒罵畢自嚴,怒罵朱由校這個昏君。

京城太大了,作為大明第一城,甚至這個時代下,最大的城池,所聚人口眾多,這代表的市場潛力,也很大。

厘清稅改事,打擊私販行為,這觸碰到太多人的利益了,這跟朱由校先前在朝所做之事,是有著本質不同的。

但朱由校出手的角度,太過刁鑽,先前所謀劃的部署,又堵住了很多路。

這叫藏在這京城下的很多利益群體,除了憤怒的控訴,除了在暗地裏逼迫朝中官員,以此來扭轉此事,似乎並沒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