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問達的額頭生出細汗,雙手微顫起來,流露出幾分難以置信,先前所生的悲憤和屈辱,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他要是真敢請辭,就依著天子的脾性,真敢批紅。

若是那樣的話,他被泰昌皇帝擢為左都禦史,所擁有的一切,就頃刻間離他而去。

東林黨內尊崇的地位。

宗族所得種種好處。

仕途被直接腰斬,自此無緣官場。

‘別以為在萬曆朝,動不動以上疏請辭,來脅迫皇權,以達養望和進取的政治目的,在天啟朝也能做。’

朱由校冷厲的眼神,掃視眼前眾人,‘真想上疏請辭,朕求之不得,朝中少一些空談誤國之輩,朕處理朝政更得心順手。

隻怕你們中的一些人,嘴上說著請辭,心裏想的卻是怎樣謀利吧,道貌岸然的手段,算是叫你們玩明白了。’

朱由校在朝堂掀起風波,努力形成可控的混亂局勢,以達謀局落子的部署,但這並不代表著,朝中的文官群體,就能夠脅迫自己。

若是那樣的話,那混亂局勢就還是失控,就還是叫黨爭占了風氣,那謀局落子做的再多,依舊是堵不住窟窿。

朱由校就是想通過此次的斥責,叫眼前這幫閣臣和廷臣,向朝堂傳遞一個訊號。

想玩就在遊戲規則內外。

別總覺得你們是臣子,人多,就能隨便超綱,想給天子套枷鎖,好滿足你們的私欲。

天底下沒有這等道理。

真要是超綱,那就都別玩了,直接掀攤子吧。

“楊卿,你說說吧,這議改京察大計事,是否有必要進行下去?”朱由校緩緩坐到龍椅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看向人群中的楊漣說道。

方才朱由校說那些話時,巧妙掌握著主動權,叫某些人先前所想,根本就沒有機會說出來。

以至於這些覲見的閣臣和廷臣,沒有能跟上天子的思緒,這才陷入到沉寂之下。

現在朱由校點名楊漣,問及議改京察大計事,這難免叫方從哲、葉向高這群人,都在心裏警覺起來。

“啟稟陛下,臣覺得有必要進行。”

人群中,楊漣挺直腰板,眼神堅定道:“朝堂乃大明中樞,是統治天下的根脈,若朝堂風氣不穩,這大明吏治不清。

臣深知近些時日,朝中局勢陷入混亂,乃臣所提……”

楊漣到底是硬骨頭,到底是諫臣。

朱由校雙眼微眯,認真聽著楊漣所言,那所講可謂是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叫朱由校都不免讚同。

似這樣一位能有能力的諫臣,若是能在朝孤立起來,隻做屬於天子的孤臣,其實很多政治主張,都是有利於大明社稷的。

隻是楊漣出身東林黨,或許他心裏並不想黨爭,就是眼睛裏揉不得沙子,但卻架不住被人當槍使。

以至於很多時候,就算是再好的主張,最後也都被擱置了。

‘楊漣這位諫臣,必須給他孤立開,以後這右都禦史之位,非楊漣莫屬!’

朱由校心裏暗下決心:‘多好的鏡子啊,若是能用好,那就是魏征,以史為鏡,才能避免錯誤的路線,出現在大明治下。

不過此事要慢慢來。

東林黨這個朋黨,內部太複雜了,有用的良臣也不少,但名望高的空談之輩亦不少,要慢慢剝離才行。’

東暖閣內,隻有楊漣的聲音,在場其他大臣,卻流露出複雜的神情,天子的沉默,天子的聆聽,叫他們都感到不安。

事情肯定不簡單!

“楊卿能這般想,朕很欣慰,看來在我大明之中,還是有一心為公的棟梁的。”

朱由校撩了撩袍袖,讚許道:“一個京察大計事,本意就是考評官員,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

但總是有那麽一些大臣,非要將簡單的事情,給它複雜化,給它擴大化,是誰,朕就不提了。

朝中的一些大臣,安的是什麽心思,心裏又是怎樣想的,朕一清二楚。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朕倒是覺得,單純叫吏部獨掌京察大計事,已經不符合時宜了,不然不知還會有多少大臣,遭受莫名彈劾。”

“!!!”

來了。

來了。

這一刻,久經宦海沉浮的方從哲、葉向高等諸臣,無不雙眸微張,心裏一緊,果然和他們所想的一樣。

“既然議改京察大計事,是楊卿提出的。”

朱由校麵露倨傲,朗聲道:“那以後此職權,就著吏部和都察院合掌,每逢京察,每逢大計,以內閣商榷人選,向禦前呈遞奏疏,專司所逢京察或大計。

好好的考評製度,若是失去公允,還不如叫廠衛暗查!

另外先前的京察大計,有很多地方亦不合時宜,楊卿,你既然這般心憂社稷,想為君分憂,那朕此前想了一些。

由你帶回去,進一步精進和完善,到時直呈內閣票擬,若這次再鬧出什麽風波,那京察大計事,在朕看來就沒必要了。

朕派廠衛暗查!”

方從哲愣住了。

葉向高驚疑了。

劉一燝吃驚了。

韓爌……

在場的這幫閣臣和廷臣,聽完天子所講,全都有些難以置信,事情似乎比他們想的還要複雜。

京察大計之權,被分走了。

關鍵這個分權,叫吏部和都察院合掌,內閣擁有舉薦權。

雖說天子一再強調,可能叫廠衛介入,但是在場之人心裏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說實話,對此事不管是東林黨,還是齊楚浙黨等派,都不是很讚同此事。

畢竟京察大計事,傳承這般久的時間,一直都是獨掌的。

現在分權了,這算怎麽回事。

妥妥的違背祖製啊。

隻是巧就巧在,這臨近的京察,大概率會叫東林黨拿到,畢竟此前是齊楚浙黨輪著的。

按著原有的時間線,天啟四年閹黨橫空出世,一心想跟東林黨求和的魏忠賢,能在此後成為九千歲,那純粹是齊楚浙黨等派餘孽,扛不住勢大的東林黨,被迫轉投到魏忠賢羽翼之下。

朝堂爭鬥有些時候講規矩,可有些時候不講規矩,皇權就算再怎樣勢頹,可一旦發起狠來,忍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那也敢發發餘威的。

回過神來的葉向高、劉一燝、韓爌幾人,心裏不由得驚呼起來,此事斷不能叫天子這般行事。

不然……

“臣…領旨!”

可楊漣的應喝聲,叫葉向高、劉一燝、韓爌幾人,都流露出複雜的神情,下意識看向楊漣。

‘楊漣啊楊漣,朕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朱由校嘴角微揚,暗暗笑道:‘不怕,被東林黨人孤立,朕不會鼓勵你,你可是朕挑選的魏征啊。

此議,就算齊楚浙黨等派,心裏也不願這樣做,但考慮到所處的特殊時局,他們也唯有捏著鼻子認下。

京察大計職權,由先前的獨掌,演變成合掌,隻要能選中合適的大臣,那就不會再變成黨同伐異的工具了。

隻怕這個消息一旦傳開,必然會叫朝野嘩然,朕倒是有些期待,後續爭搶這合掌人選,又會是怎樣的場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