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督師,本輔知道你心憂戰局,特別是城內的一些變動,但是這有些話吧,還是沒必要講的那般直接。”
袁可立撩了撩袍袖,緩步向前走著,對熊廷弼說道:“若是形成了對立,或引起一些將校的逆反心,這反而會適得其反啊。
畢竟你所謀劃的禦敵之策,那些戍守沈陽城的各部兵馬,同樣是起到較重的作用,若是……”
“袁樞輔,你所說的這些,本督何嚐不明白,但心裏的火卻壓不住啊。”
熊廷弼輕歎一聲,眉宇間盡顯疲態,皺眉道:“就不說軍中怎樣了,這些都還在掌控之中。
看看近幾日,這城內一些官員和讀書人,叫囂著,妄談著,要城內駐守的大軍,主動出城和建虜交戰。
在城內掀起不小輿情。
直娘賊的!
這幫狗娘養的東西,自己不敢登城禦敵,甚至捐餉捐糧都抗拒,知曉雄威、武烈四軍所取戰績,就在這裏……”
聽著熊廷弼所講的這些,袁可立神情亦變得嚴肅起來,對待這件事情,他心裏也是怒意多過理智。
“這件事情必須要整治。”
袁可立停下腳步,眼神堅定道:“此事交由本輔來辦,熊督師不必插手,時下的當務之急,是怎樣抗擊建虜,力保遼左安定。
建虜主力大軍,拿下撫順軍寨以後,就動作頻頻起來,恐要不了多久,必將對沈陽城發動攻勢。”
“不可。”
熊廷弼聞言伸手道:“袁樞輔初來遼地,不知這些……”
“熊督師,莫要再言此事了。”
袁可立卻擺手道:“等遼左戰事結束,本輔就會離開遼地,背負一些罵名,被一些人怨恨,無礙的。
反倒是袁督師就不同了。
建虜叛亂一日不除,你隻要在此位上,就不能落下什麽把柄,否則不管是在遼地,還是在朝堂上,都會被擠壓。
好啦,若是沒有其他事情,那本輔就先行告退了。”
說著,袁可立麵露微笑,拱手一禮,這叫熊廷弼忙向旁退去,隨後拱手還禮,但是袁可立卻轉身快步離去。
“唉~”
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熊廷弼輕歎一聲,他心裏怎會不知,袁可立這般做,是幫他擔起罵名,好叫自己心無旁騖的禦敵啊。
大明的文官群體,包括讀書人在內,那狠起來的話,靠著一張嘴,就能殺人,這就是輿情壟斷的魅力。
文官的嘴,能殺人。
清流的嘴,能誅心。
對曆朝曆代的中樞朝廷來講,對待意識形態的掌控,向來都是薄弱的,這也形成了民間喜好議政和論政,以養望博名,間接左右朝局的格局。
大明若是真想做出改變,就不能隻在某一領域改變,那終究是治標不治本,既然想要改變,就必須方方麵麵都要改變。
否則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續命罷了。
相隔千裏之遙的紫禁城。
乾清宮,涼亭。
“兩位卿家,不知你們是否想過。”
朱由校坐在石凳上,撩了撩袍袖,對李之藻、楊廷筠說道:“從朕禦極以來,這朝野間所生風波,就從沒有停止過。
特別是一些政令上,那反應就更是激烈了。
朝堂就不說了。
就說這民間吧,不少的清流和讀書人,特別是國子監的那批監生,常被一些別有用心之輩,用錯誤的信息誘導,做一些出格之舉,抨擊朝政,煽動輿情,這叫朕很是痛心啊。”
李之藻:“……”
楊廷筠:“……”
天子所說的這些,他們身為文官群體的一員,又怎會不清楚其中利害,但是像這樣的情況,根本沒辦法有效杜絕。
輿情,這叫一些人歡喜,一些人憂愁啊。
“一味地靠堵,靠壓製,必然會適得其反。”
朱由校伸手指向劉若愚,繼續說道:“所以想避免這種情況,朕從邸報中,有了一些想法。
能否定期刊印一批邸報,對民間進行售賣。
將政策方針,各地解讀,思想,甚至朝廷查獲哪些貪腐啊,懶政,怠政,何地取得戰績等等,都匯聚到一起。
此邸報可為朝廷層麵的官報,就叫大明官報,每條刊登的訊息,必須標注去處,以表明權威性。
除此之外,還可以創設一批報社,力推某一種類的報刊。
比如涉及思想交流的,比如解讀朝廷政策的,比如涉及民生的……
這批報社的前期投入,包括日後的運轉,可由內帑調撥銀子支持,不知兩位卿家,是否願意將此事做好?”
聽著天子所講的這些,拿著手裏的邸報,李之藻、楊廷筠皆流露出幾分驚疑神情,畢竟似這等事情,先前並未在大明出現過。
大明的確有邸報,但傳播的範圍極小,且很限製群體。
“陛下,您所提的構想很好。”
李之藻想了想,開口道:“但是涉及邸報所需紙張,刊印等事,都是異常繁瑣,恐很難形成規模。
還有邸報的發售,恐隻能在京城一帶傳開,若是距離遠的話,那成本和時效,都是……”
“李卿講的這些,朕都想好了。”
朱由校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笑著說道:“這些報紙的生產、刊印等事,可著內廷有司負責,在經過檢校後,就能到皇莊所開刊印廠,進行排版刊印。
也就是說,每期要對外發售的報紙,隻需將樣報送到內廷有司,下相應訂單,就能在約定的時日內,領取該期刊印好的報紙。
畢竟是剛開始做嘛,各項都處在摸索階段,包括相應人才也不夠,可先行在京城試行發售。
要是民間反響不錯的話,可用各地驛站的急遞鋪,將刊印的各期報紙,各類報紙,運往各地開設的分社。”
輿情導向的掌控,朱由校絕不會叫官紳群體,讀書人群體,牢牢掌握在他們手裏,他要用報紙這一概念,主導民間輿情,逐步掀起思潮,掘掉吹捧之風,徹底撕開該領域內的特權口子。
培養忠誠於大明的群體,負責發展報紙產業,用文人的方式,來對付文人,這可比親自下場博弈,要好太多了。
“倘若真能這樣的話,此乃利國安邦之舉啊。”
楊廷筠難掩激動道:“就像遼東前線的戰局,大明力挫來犯建虜,取得戰績,若能通過大明官報,對外發售出去。
那知曉勝利的群體,就會相應增多。
如此一來的話,動輒受遼前影響,而形成的風波,就相應減少很多啊。”
“其實不止是這般。”
李之藻想了想,緊跟著說道:“像大明科研院這邊,所取得的一些成果,對遼前戰局,甚至其他地方,所起到的作用。
也能通過大明官報,在不涉及核心機密下,對外刊印出去,這對……”
見二人思路被打開,朱由校臉上露出笑意。
作為西學東漸的先驅,李之藻也好,楊廷筠也罷,不像傳統的官員,傳統的文人那般守舊,他們是奠基報紙產業,掌控輿情導向,最為合適的人選。
在這個文盲遍地走的時代,讀書認字是少數人的特權,可若是能通過掌控輿情,分化大明讀書人群體,叫他們不再是某些特權派的幫凶,相反能鉗製住特權派,這對新政的逐步推行,是能起到較大作用的。
養望。
博名。
這成了大明文官群體,多數人都想去做的,這就是累年黨爭下,所產生的不好風氣,朱由校就是要打破他們。
意識形態的改變,思潮的掀起,都能有效推動社會變革,隻要能把控住節奏,瓦解所謂的既得利益群體,並非是什麽難事。
朱由校微笑著說道:“兩位卿家,若是能將此事做好,朕會從內帑調撥一批銀子,先在北直隸治下各府縣,開設起一批學堂,招收家境貧寒的適齡學童,準許傳授幾何、數學、天文等學科。”
“臣等領旨!”
李之藻、楊廷筠聞言,難掩激動,當即作揖道。
相較於所謂傳教之事,其實對李之藻、楊廷筠他們,更想叫他們所整理歐羅巴各國的學科典籍,能夠在大明傳播開,畢竟這些都是極有用處的。
而對朱由校來講,新式學堂的籌建和發展,會關係到破開舊官僚群體,舊文人群體,所享受的特權,包括推行的各項新政,所以用此等籌碼,來激勵李之藻他們做事,對他沒有任何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