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暖閣內陷入沉寂之中。

朱由校神情自若,看著眾人的反應,並沒急著出言催促。

對自己所提之事,朱由校很清楚這代表什麽。

漕運真要分區域管轄,厘清和調整相應職權,那必然會觸及很多人的利益。

不管是朝堂上,還是地方上,亦或者個人,都會牽扯其中。

問題會很多。

矛盾會很多。

麻煩會很多。

可若是不去做這件事情,漕運漂沒的問題,並不能得到有效遏製,哪怕有都察院,哪怕有廉政院,都是不行的。

朱由校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大明財政體係之中,存有這般大的一道裂痕,叫本該進國庫的銀子,被人給‘合理合法’和‘遵循舊規’般的上下其手。

特別是此後較長年限內,大明治下的災情頻生,倘若現在不去製約,不去收窄,那以後麻煩更多!

“陛下,這件事情關係重大,牽扯到的層麵還很多,臣覺得不可冒進。”

見眾人不言,韓爌想了想,上前道:“倘若貿然行此等事,導致地方上的部分職權,出現混淆的話,恐到時問題會更多。

就像漕運若真要分權,是明確了各級主管和協管,看似能有效管控好,亦能避免一些不法之事。

可像經漕運所轉漕糧,包括各種名義的稅收,從江南那邊,起運押解進京,所承載的漕船,負責押解的運軍將士,該如何進行有效分管?

畢竟多數的漕糧,包括一些專項銀,是從南直隸、江浙等地起運,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

若是沿途進行漕船調換,那必然會產生較大損耗,還會耽擱時間,這是問題。

若是隻從江南諸省所轄,去抽調運軍和漕船,時間短了還行,時間長了,必然生出怨氣和間隙……”

聽著韓爌所說的這些,朱由校並沒有出言打斷,畢竟人家所言都是真實存在的,總不能無視這些吧?

治國如烹小鮮,那方方麵麵都要考慮到。

若是稍有差池,就會帶來隱患和矛盾,時間久了,這些都會激化,到時形成更嚴重的問題。

兵變!

民亂!

這都不是鬧著玩的。

其實在朝的文官群體,明知道一些現存問題,卻揣著明白裝糊塗,不去進行觸碰,根源就在於這。

做好了,皆大歡喜。

做錯了,麻煩大了。

關鍵是做這些牽扯層麵多的政務,就不可能做到皆大歡喜。

既得利益群體,誰願意叫在手的利益,拱手讓出去呢?

所以大明就形成明日複明日,漸漸擱置一旁,叫自身的弊政和頑瘴痼疾,累年增多的情況。

這也導致從天啟朝開始的大明,會接連不斷的爆雷,財政問題越來越尖銳,直到江山傾覆!

拿不出銀子,就是大明最大的問題。

可拋開事情本質,去談問題,明顯就是耍流氓。

“韓卿所說的這些,朕都想到了。”

見韓爌說完,朱由校神情嚴肅道:“拋開其他職權,漕運有效運轉的本質,就是依靠各地衛所兵,包括駐軍,來進行協調運轉的。

離開了運軍,那就算漕運總督職權再重,也不可能將江南諸省的漕糧,各類稅收,給運到京城來。

在漕運漂沒案發生後,朕禦覽不少奏疏和案牘,發現運軍這一臨時性、譴派性的 建製,存在很大漏洞和弊政。

有效的逐級監管,所撥糧餉發放,官船私調私用等等,都是一本糊塗賬和爛賬,這也是導致漂沒的根源之一。”

李汝華、韓爌他們,聽到這裏的時候,不少都下意識點頭,天子所說的這些是對的。

真要離開了運軍,那漕運就停擺了。

這也是漕運總督,都會提督某、某、某地軍務的根本。

沒有這一提督銜,很多事情都做不好。

“若是朕上述所說的構想,要明確試行的話,涉及到運軍層麵的調整,也必須相對應的進行推行。”

朱由校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繼續道:“朕所想到的辦法,就是明確運軍建製,剝離地方臨時性,譴派性的職權,以後這些跟所涉府州縣的衛所,駐軍等,都沒有任何關係。

設運軍提督,總兵官等各級職權,隸屬於漕運總督名下,專司漕運事,所轄官船統一調配,兼顧運河沿途等諸事。

至於運軍的建製問題,是定三萬合適,還是定五萬合適,具體研討,具體明確。

這是要用一到兩年時間,去逐步試行下去的,不是說,朕今日召諸卿過來,拍板定下,明天就進行票擬批紅。

真要是那樣的話,大明漕運就等著停擺吧,韓卿啊,這副千斤重擔,你可願替朕,替大明扛起來?”

韓爌:“……”

原本就驚疑的韓爌,突然被天子點名,叫他有些不知所措,心裏更是一緊,這差事不好幹啊!

李汝華、顧秉謙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人臉色凝重起來,有些人腦袋低下來了。

他們誰都沒想到天子會來這一手。

這哪裏是召集他們商榷啊。

這分明就是先前便定下了。

“對待文官群體,不能一棒子打死。”

見韓爌沉默不言,朱由校也不召集,雙眼微眯起來:“東林黨也好,齊楚浙黨也罷,也是有能用的官員,就看怎樣去用了。

韓爌的東林黨身份,加之自身能力不錯,倘若能給他重擔壓身,就沒有多餘的心思和精力,去理會朝中爭鬥了。”

本著搶救一個是一個,分化一個算一個的心態,朱由校將手伸進東林黨內,他要叫能用的官員,跟空談誤國之輩,彼此間的矛盾逐步尖銳起來,等到那個時候,東林黨這一龐大朋黨,必從內部進行瓦解。

“臣…領旨!”

心裏鬥爭許久後,韓爌硬著頭皮,作揖道。

天子當眾詢問,把自己架起來,這要是直言拒絕,那韓爌能夠想象到,被拒絕的天子,會生出怎樣的怒意。

況且被天子召見的大臣,還有顧秉謙、丁紹軾、孫如遊幾人,換作旁人還好,要叫孫如遊拿下此職,就不太好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現階段的大明朝堂,多數大臣在考慮問題時,本能所想的,並非是對社稷怎樣,而是對手怎樣。

朱由校恰恰是洞察到這一點了。

“朕果真沒有看錯韓卿。”

朱由校撫掌大笑道:“如此,那相應的事宜,韓卿就盡快厘清,戶部有司協辦,盡快將這一政務,明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