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秋九月。

從泰昌帝病重到駕崩,朱由校禦極登基,不知不覺間,大明在朱由校的統禦下,已有一年光景。

過去一年間,發生的事情太多。

有好。

有壞。

需要朱由校盯著的領域太廣。

被優化和調整的方向眾多。

皇權和臣權之爭,處處可見。

萬曆朝的混亂秩序,朱由校深知黨爭之害,大明想撥亂反正,就必須有強權的皇權,這是肇始之基!

過去的每個月,對朱由校都是難以忘懷的,其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是直插命門的謀劃。

黨爭,內政,軍隊,邊疆,吏治,科技,金融,河政……

從萬曆朝積攢的弊政,失控的秩序,涉足的層麵太多太廣。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啊。”

方從哲神情慌張,快步朝乾清宮方向前去,“陛下怎能單憑廉政院所呈奏疏,就連罷九十一官啊!

漕運漂沒一案,早就有定數了,地方被抓的人就夠多了,倘若再過多牽扯到朝堂,那朝廷威儀何在啊。”

“崔呈秀該死!”

同行的葉向高,皺緊眉頭道:“他呈遞奏疏,根本就是沒有任何依據的,被抓的那批罪官,沒有經三法司會審,被扣押在錦衣衛詔獄。

這本身就是問題!

現在牽扯到這般多朝臣,陛下親信小人讒言,置我大明法紀何在?若長此以往的話,那大明豈不亂套!?”

劉一燝、韓爌、何宗彥、顧秉謙、丁紹軾、孫如遊一行,無不是神情嚴肅,朝乾清宮方向快步走去。

近期朝堂所生變動,他們這些內閣大臣,心裏都是清楚的。

特別是天子下詔,連罷九十一官之事,方從哲、葉向高他們在知曉此事後,就聯想到‘罪己詔’之風潮。

衛輝府呈遞開封府災情,有人不守規矩,通過內閣,將本該呈遞到司禮監的奏疏,擅自從通政司拿走,此後就在朝掀起風波,方從哲、葉向高他們,事先是不知情的。

甚至在看到這份奏疏時,方從哲和葉向高他們,並未在內閣所登簡報中,查到這份奏疏的信息,第一反應就是遞回司禮監。

畢竟內閣的奏疏,是經司禮監的轉遞,才能到他們這邊的,所解決的政務,都是得天子允準,才進行分篩的。

看似是一件極小的事情,實則卻牽扯到了皇權。

皇權,無小事!

“看,朕的內閣大臣,全都來了。”

在乾清宮外散步的朱由校,看到方從哲他們的身影,露出笑意,對隨駕的劉文炳、陳光裕、魏忠賢、王承恩一行,說道。

此時方從哲、葉向高他們,亦看見在乾清宮外的天子,禦前隨駕的那幫勳戚和太監,無一例外,都恭敬的朝兩側退去。

要壞事啊!

這一刻,眾人生出忐忑。

天子這是知道他們要來。

“臣等拜見陛下。”

方從哲、葉向高等內閣大臣,快步跑到禦前,行跪拜之禮,作揖道。

朱由校負手而立,看著方從哲他們,沒有說話。

“臣…方從哲,懇請陛下收回成命,錦衣衛這般大張旗鼓,在有司衙署宣讀旨意,逮捕朝廷命官,這會在朝引起震**的。”

“陛下,廉政院所呈奏疏,查無依據,豈能因崔呈秀一人之言,就罷這般多官員,還逮捕進錦衣衛詔獄,這般我大明法紀何在啊。”

“陛下,此事疑點頗多,縱使廉政院所查漕運漂沒一案,真牽扯到這些官員,那也該經三法司會審,不能就輕易擅下決斷啊。”

“陛下……”

方從哲、葉向高、劉一燝、韓爌、孫如遊等一眾內閣大臣,無不是情緒激動,紛紛向朱由校進諫道。

縱使主抓吏治新規的何宗彥,心裏亦覺得這件事情,天子做的太大,牽扯到的朝臣太多,不該這般草率行事。

劉文炳、陳光裕、魏忠賢、王承恩一行,無不低首侯在天子身旁,餘光看向這幫情緒激動的內閣大臣。

連罷九十一官,有明以來,這都是很少有的,當然也並非沒有先例,洪武一朝,就做過這等事情。

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做的比這要強硬的多。

空印案。

胡惟庸案。

郭桓案。

藍玉案。

哪一件大案的掀起,沒有牽扯到大批文武,朝堂上,地方上,縱使再權利滔天,但凡牽扯其中,無一例外全都被逮捕起來。

“都講完了?”

朱由校麵色平靜,俯瞰著方從哲他們,淡漠道:“中旨既下,就沒有收回的道理,錦衣衛出動,就沒有收隊的可能。

大明,是朱家的大明,是朕的大明。

可總是有那麽一些人,連此等淺顯易懂的道理,心裏都不明白。

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在朝堂上有名望。

在地方上有聲威。

隻要他們張口社稷,閉口社稷,那道理和大義,就都是他們的了。

可是他們錯了,大錯特錯!”

丁紹軾情緒激動,拱手作揖道:“陛下,自古以來都是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身為大明臣子,向陛下進諫,本就是為天下計,為社稷慮。

或許陛下所罷之人中,的確有一些存在問題。

但也不該濫下中旨,放縱廠衛,踐踏我大明法紀啊,廉政院所查之事,理應經三法司進行會審。

倘若陛下都這般輕率行事,那大明……”

“夠了。”

朱由校語氣冷厲,擺手打斷道:“壞就壞在自古以來,要是沒有這個,那就不會有人膽敢行僭越之事。

朕先前就是這樣想的,可是換來的是什麽?

藐視皇權。

藐視法紀。

朕定下的規矩,被人無視,膽敢私自擅拿朝堂機密,私下串聯,朕不知情,你們內閣不知情,以此來脅迫朕,向天下頒罪己詔。

這是想幹什麽?

密謀造反嗎!?

這大明的風氣,都敗壞到這等程度,朕要不出手整治,那大明江山豈不全亂套了?

朕罷免的九十一官,無一例外,全都是該罷,該抓之輩,他們所犯罪行,你們內閣都了解嗎?

一個個就跑來興師問罪。

廉政院所呈奏疏,朕命司禮監轉遞到內閣,你們都看了嗎?

內閣,究竟是大明的內閣,還是逆臣的內閣?!”

重樹朝堂規矩,是朱由校禦極登基後,一直強調的事情,也是一直在做的事情,可總是有那麽一些人,對此不以為然。

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抱有僥幸心理,覺得所處的天啟朝,跟先前的萬曆朝一樣,隻要掀起風波,那皇帝就必然會讓步。

但是他們錯了。

朱由校不是萬曆皇帝,他很年輕,他很健康,他有足夠的精力和時間,來收拾所謂奉行的潛規則。

“陛下,此案能否移交內閣負責?”

方從哲心神不定,語氣微顫道:“此事牽連重大,涉及朝中有司太多,非廉政院所能獨斷。

如果說此事不能查清,就……”

“不必了。”

朱由校一甩袍袖,冷冷道:“朕既然決定罷免他們,就代表此案有了定數,吃著大明的皇糧,拿著大明的俸祿,卻在其位不謀其政。

尤其是工科都給事中惠世揚,乃釣名沽譽之輩,紅丸案早有定數,可是他偏要上疏再議此事,他想要幹什麽?

紅丸案和梃擊案,朕叫有司調查,現在有什麽結果?

除了讓朝堂生亂之外,還給大明帶來什麽好處?

恐這才是此賊的目的吧。

畢竟朝堂局勢亂了,他這等陰險之輩,才有可乘之機,此等逆臣朕留之何用,奪功名,罷官職,那都是輕了。

此賊全族都將隨他一道,流放東番鎮!”

言罷,朱由校冷哼一聲,轉身朝乾清宮走去,身後傳來陣陣喊叫聲。

方從哲、葉向高他們情緒激動,想上前出言規諫,卻被劉文炳、陳光裕二人,領著數十眾大漢將軍攔著。

以惠世揚為首的這批被罷罪官,朱由校所下旨意,就是悉數奪取功名,罷免官職,流放去東番鎮。

不僅他們要被流放,全族都會被流放。

簡單粗暴的殺掉他們,太便宜他們了。

朱由校要叫他們都活著,在煎熬之下活著,去鳥不拉屎的東番,去接受嚴苛的監察,建設東番。

以後整頓吏治,但凡是被抓的貪官汙吏,朱由校都會叫他們活著,叫他們求生不能,求死不成的活著。

打破他們的希望,擊碎他們的驕傲。

既然大明日後必走開海之路,那從現在開始,朱由校就要謀劃前進基地,為大明多開辟些根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