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軍,你覺得在川地治下,存在著哪些問題?”
朱由校穩坐在龍椅上,看向正襟危坐的秦良玉,正色道:“朕在禦極登基前,就曾聽皇祖父提及,秦將軍忠義無雙。
雖說石柱宣撫司,距京城,乃至遼東,相隔千裏之遙。
然國朝所下詔書,傳至秦將軍之手,知曉遼東受建虜肆虐,便願奉詔抽調宣撫司精銳,出川援遼。
朕那時雖未登基,但卻清楚此事。
不過在禦極登基後,查看了一些封存的案牘,發現川地存在一些問題,卻不知真假,所以想聽聽秦將軍,給朕講一些真話。”
“……”
秦良玉娥眉微蹙,她心裏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少年天子沒有詢問,她從石柱募得多少勇壯,卻詢問起川地之事。
要是提及川地的話,那問題就多了。
“陛下……”
秦良玉躊躇再三,站起身來,向朱由校拱手作揖,但是這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該怎樣開口。
畢竟當著大明天子的麵,言大明文官的壞話,若是惹得天子不高興,那必然會給石柱帶來禍事。
見秦良玉猶豫不決,朱由校便知其心中的顧忌,沒辦法,這跟大明特殊的國情有關。
在大明的治下啊,其實存在三套地方行政班底。
一是府州縣體製,受承宣布政使司管轄。
二是衛所體製,受都指揮使司管轄。
三是宣撫司體製,名義上歸各地官府管轄,但實際上卻是世襲的土司,亦可稱之為土皇帝。
對前兩種體製的存在,以及所存的問題,朱由校不想過多贅述。
不過這土司製度,是大明西南諸省治下,曆史淵源長久的產物了。
那些土地貧瘠,道路崎嶇,民風彪悍的地域,往往不受大明直接控轄,所以承襲元朝所設宣撫司,以捍衛主權完整。
甚至所存在的那些土司家族,傳承下來的時間,都比大明創建的時間要長。
“秦將軍,你不必有所顧忌。”
朱由校站起身來,緩步朝秦良玉走去,伸手托起她的雙臂,開口道:“既然你不說,那就由朕來說吧。
朕通過查看的一些案牘,發現川地的府州縣各級官府,對川地治下的諸多宣撫司,都有著較為嚴重的盤剝情況。
一些地方官員,和某些宣撫司的土司,關係很是密切。
暗地裏聯起手來,去削弱另一些宣撫司,以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
秦良玉愣住了。
她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少年天子,竟對川地的情況,了解的這般清楚。
“甚至朕還發現,川地的苛捐雜稅很嚴重,治下的百姓,所過生活苦不堪言。”
朱由校神情凝重,繼續說道:“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啊,尤其是國朝在遼東治下,跟建虜八旗交戰失利。
這等消息傳遞到川地後,難保會叫一些苦不堪言的宣撫司,生出不好的想法。
以此來反抗這種盤剝。
朕初禦極稱帝,尚未完全掌控朝堂,想調整川地官員任免,還需一些時日。
每每想到這裏,朕就夜不能寐。
所以思索再三,才想著將秦將軍特召進京。”
天子這是預感到川地治下,可能會發生叛亂?
秦良玉雙眸微張,細細品味著天子所講,心情卻變得複雜起來。
倘若真是這樣的話,那對川地而言,必將是一場浩劫啊。
遙想楊應龍在播州作亂時,所鬧出的動靜,平叛期間經曆的種種,秦良玉就有些心悸。
麵對地方土司的叛亂,國朝的態度是堅決的。
那肯定是要堅決平叛的。
隻是這平叛的主力兵馬,包括平叛消耗的糧草、銀子,不少都分攤到其他宣撫司身上。
這樣對各宣撫司治下的山民,百姓,所承受的負擔,無疑是加劇很多很多。
不知多少無辜的人,將死在這沉重的負擔上。
“陛下…您是想叫臣回石柱嗎?”
秦良玉思量再三,對朱由校拱手詢問道。
天子禦極登基沒多久,就譴派內廷太監,特召她進京麵聖。
跟她講了這麽多,還這般禮遇她。
秦良玉想了又想,唯有此項能說通一切。
“沒錯,朕就是這樣想的。”
朱由校點頭道:“朕想叫秦將軍,率部分募集的勇壯,押送朕從內帑調撥的銀子,返回川地。
朕堅信自己的預感。
甚至所爆發的叛亂,就會在重慶府一帶出現。
朕決意賜秦將軍尚方劍,在出現叛亂時,即奉尚方劍平叛,以正大義,可便宜行事!
在此之前。
秦將軍要做的,就是秘密募集勇壯,操練成軍,籌措糧草,打造軍械甲具等。
同時還要在暗中聯係,那些和石柱真正交好的宣撫司。
一百五十萬兩內帑銀子,足夠秦將軍募集一支兩萬的平叛大軍,卻不知秦將軍,是否願奉詔領命?”
瘋了!
秦良玉臉色微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此刻的她,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了。
若是天子的預感,言川地會爆發叛亂,這點她或許會相信。
畢竟川地的弊政,就擺在明麵上。
隻是將範疇縮小到重慶府一帶,秦良玉就難免躊躇起來,關鍵天子還賜尚方劍,撥一百五十萬兩銀子。
圈套?
石柱有什麽地方,值得天子這般處心積慮?
難不成天子的預感是真的?
可是依據是什麽啊!
秦良玉的心思雜亂起來。
“或許秦將軍的心裏,覺得朕所言的這些,有些匪夷所思,更像天方夜譚。”
朱由校神情嚴肅,盯著秦良玉,正色道:“但朕對秦將軍,對多數宣撫司,是信任和倚重的。
秦將軍亦是忠誠於我大明的。
一旦川地爆發土司叛亂,會產生怎樣的後果,會造成多少無辜百姓死於戰亂,不用朕多言,秦將軍心裏也清楚吧?
萬曆年間出現的楊應龍作亂,造成了多大的危害?”
有關奢安之亂的始末,朱由校的心裏很清楚。
這是先知先覺帶來的優勢。
隻是怎樣叫秦良玉心裏相信,並按照自己的構想行事,就極為考驗朱由校的能力了。
畢竟對沒有發生的事情,便做出堅定的預判,但凡是一個正常人,都不會輕易相信了。
至於為什麽不譴派大軍,遠赴傳遞,滅掉作亂西南的奢崇明、安邦彥,朱由校心裏不是沒有想過。
可是他沒有值得信任的大軍啊!
再者說西南特殊的土司製度,一旦朱由校這樣做,必定會叫其他土司惶恐難安,到時會形成更嚴峻的叛亂。
奢安之亂爆發後,追隨二賊的土司,那可同樣是不少啊。
“陛下…您為何這般篤定,川地治下一定會出現叛亂?”
秦良玉收斂心神,看向朱由校說道:“難道就靠著那些封存的案牘?雖說川地治下,的確存在諸多不好的……”
“登基稱帝的野望吧!”
朱由校眼神堅定道:“天下至尊的寶座,誰不想坐?那生殺大權於一身,誰不貪戀?
可並非是所有人,都配當皇帝的。
現在秦將軍信朕也好,不信朕也罷,最多到天啟元年,川地的那場叛亂就會爆發。
到時秦將軍就全明白了。
朕是大明天子,不可能因為自己的一些預判,就對整個川地的宣撫司,展開相應的削弱,那樣隻會激化川地的矛盾。
等朕掌握朝堂,穩定住大局,就會譴派巡察禦史,對川地展開巡察,但是為了防患於未然,朕也要先做籌謀才行。”
天子這樣做,原來都是為避免出現叛亂時,他尚未譴派信任的大臣,來川地解決所存弊政。
也對。
遼東局勢那般糜爛。
天子又是新禦極稱帝。
縱使是想治理好大明,那也是需要時間的。
聽到這裏的秦良玉,本遲疑的內心,才算稍稍減退一些。
“臣願奉詔,替陛下在石柱募集大軍。”
秦良玉想了想,拱手作揖道:“若是陛下能及時譴派大臣,來川地巡察,解決川地的問題,臣相信不會有人背叛大明的。
到時臣願攜所募大軍,奉天子詔,出川援遼,為國朝分憂,重創以下克上的建虜叛亂!”
“好,有秦將軍此言,朕就放心了。”
朱由校麵露笑意,走上前,攙扶起秦良玉說道:“此為朕與秦將軍的諾言,不過若真出現叛亂,秦將軍能率部平定叛亂,那朕可敕將軍侯爵之尊!
遼東那邊的局勢很嚴峻。
朝堂的局勢同樣嚴峻。
朕值得信任的人,很少,但秦將軍絕對是朕最信任的。希望秦將軍返回川地,定要按朕所言行事。”
連侯爵之尊,都許諾出來了。
難不成天子的預感,是真的?
秦良玉難掩內心的驚疑,思慮再三後,拱手道:“臣定嚴守秘密,替陛下在川地,募集大軍。
臣,永忠於大明。
石柱,永忠於大明。”
秦、馬兩家的忠誠,朱由校是知道的,畢竟那些都在青史中,明明白白的記載著,尤其是秦良玉,那更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
若是奢安之亂,能在秦良玉之手終結,那對大明的財政衝擊,無疑會大大減輕不少,到時在順勢解決川地弊政,才是最正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