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雖然安頓韓德去了直隸那邊辦差,但是心裏始終放不下那邊的情形。
這是他當上皇帝之後,第一次跟百姓做生意。
雖然他心中是體會弱者的,不過在利益的麵前還是得低頭。
再說這些蔬菜作物的價格實在低的不行,給了百姓如同救助,他們如果還要睚眥必較,那就真不是回事了。
另外,他隱約覺得這些百姓之後有人搗鬼。
朱祁鎮想到此處,星夜便準備車馬出宮。
身後的李德全不斷喊叫:“皇上!坤寧宮那邊傳話,如果您今晚不回宮,那您一輩子都別想進坤寧宮一步。”
朱祁鎮頓了頓,回頭對李德全笑道:“回去跟徐貴妃說,這個紫禁城都是朕的,別說一個小小的坤寧宮。她如果住的不舒服,朕完全可以將她搬到另一個地方。”
李德全夾在徐念陽和朱祁鎮兩個權謀家之中,甚是為難,他大聲呼叫,但朱祁鎮已然上了馬車,隨著馬車前行,須臾間就淡出了李德全的視線。
直隸市場依舊很是冷清,為首的韓德望著大雪未消的街頭,發出一陣悲歎:“難道這市場注定打不開嗎?”
沒有百姓接受他們的作物,更沒有富商對他們的作物感興趣,更沒有一處地方願意接納他們這些人,剩下的隻是淒冷和嚴寒。
數百人舉著火把慢悠悠行在雪街,沒有任何話語。
正自灰頭喪氣間,忽有一馬車迎麵停了下來。
眾人心中一喜,這人莫不是過來要購買咱們的作物,幾名導購就要上前去介紹。
不料,馬車簾子被人掀開,出來的人正是朱祁鎮。
朱祁鎮望著眼前這幫廢物,不禁氣惱不已,悶聲問道:“韓德!你就是這般為朕辦差的?”
韓德苦不堪言,急忙將這邊的實情稟告上去。
聽到百姓們油米不進,就是不肯接受,朱祁鎮越發感覺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但究竟是什麽人在暗中掣肘了?
“楊長峰!”
朱祁鎮一聲令下,禁衛軍統領楊長峰哪敢稍為,忙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末將在。”
望著閉門不出,大半夜不點燈火的家家戶戶,朱祁鎮哼道:“將咱們帶來的鑼鼓全部敲響。”
然後又對韓德說道:“你身為廚子,就該展示手藝。著你立刻生火做菜,給咱們做一桌子美食出來。”
韓德不知朱祁鎮要做什麽,但皇上的命令,他哪裏敢違拗,直接命人起了鍋灶,開始做飯。
鑼鼓喧天,一時間攪和的家家戶戶雞犬不寧,挨家挨戶都點亮了燈火查看情況。
有的推門探個腦袋,有的打開窗戶看個熱鬧,但都是屏息凝神。
朱祁鎮不管這些,隻是命人多點爐灶,讓韓德一展所長。
韓德的廚藝本來就是出神入化,一個人起了八個灶台,雖然忙碌不堪,但動作從未停頓。
很快,調料下鍋各種香味就彌漫在了街頭。
百姓聞著這種香味無不狂吞口水,但他們哪裏敢出來看個究竟,隻能亦步亦趨觀察。
朱祁鎮見所有的百姓家裏都點燃了燈火,當即命楊長峰偃旗息鼓,然後笑眯眯端著出鍋的菜,朗聲道:“這麽好吃的東西,各位當真不想嚐嚐?”
雖然鑼鼓消停,但是柴犬仍然狂吠不停。
這千百年後的肉香味,那個狗能拒絕的了?
“免費試吃,不花一分錢。”
朱祁鎮又命令楊長峰取來自己釀製的飲料:“另外吃菜就有好酒送上來。”
聽到好酒,登時有一家百姓的門被人火急火燎打開,跟著瘋瘋癲癲跑出一位蓬頭垢麵的醉鬼,端起朱祁鎮的手中的飲料就喝,一口氣喝完後,砸吧下舌頭啐道:“什麽鳥東西,甜甜的,酸酸的,還有點酒味,這不是酒啊!”
正當朱祁鎮有點鬱悶的時候,那人端詳著瓶子哈哈笑道:“不過還真是好喝啊!還有嗎,我還要喝。”
朱祁鎮不急不忙道:“來,坐下!咱們邊吃邊喝。”
那人也不客氣,拾起筷子就開吃,越吃越是歡喜,連連豎起拇指讚歎:“人間美味,人間美味啊!咱牛二能活著吃到這般美食美酒,此生沒有白活。”
洋洋得意間,又是牛飲一罐飲料。
忽聽一老者問道:“牛二,你感覺咋樣?這菜裏和酒中真的沒有毒嗎?”
說話的嗓音極為低沉,好似已經被下破了膽似的。
牛二與朱祁鎮相視一笑,朗聲道:“我牛二是沒中毒,不過你要是不敢吃,何不讓你家的狗出來試試,你舍不得死,總不會連一條狗都舍不得吧?”
那老漢聽他言語有些侮辱,當即羞慚退下。
朱祁鎮見牛二吃飽喝足,笑問道:“你這人舉止灑脫,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我欣賞你。”
牛二隻是抬抬手作了個揖,並不多說什麽。
見他如此氣度,朱祁鎮更覺這人非凡品。
“閣下可否告知我,這邊百姓為何要據咱們於千裏之外?”
朱祁鎮也不客氣,直接開門見山問道。
牛二含笑不已,卻是未曾答話。
“你不想說,還是不知道?”
朱祁鎮說罷,見牛二還是這般樣子,不禁苦笑道:“那請閣下回去,咱們這裏還有其他客人來。”
牛二冷笑道:“如果我不走了?”
聽到他言語如此,楊長峰登時作怒,道:“狗賊,我家主子好心好意請你吃喝,你如何耍起賴皮?信不信某一刀就可以結果了你?”
牛二毫不懼怕,隻是冷笑不已。
朱祁鎮感覺這人身上定然藏著些什麽,忙道:“不可如此!”
回頭訓斥楊長峰道:“繼續敲鑼打鼓,這裏沒你的事情。”
又跟牛二拱手道:“閣下要坐著看看熱鬧,咱們這邊有的是熱鬧看的,您請便。”
牛二卻喝止道:“慢!”
他起身走到朱祁鎮麵前,笑容戛然而止:“能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嗎?”
朱祁鎮點點頭:“朕便是當今天子,朱祁鎮!”
牛二微微一驚,頷首笑道:“氣度不錯,有點天子的樣子,不過我們這裏最不歡迎的就是天子。天子率領三十萬大軍出征,結果在鷂兒嶺中了瓦剌的埋伏,致使二十萬人馬葬身,我直隸兒郎更是盡皆全死。你懂了嗎?菜不錯,酒更好,可惜沾了你這人就不那麽好了,快回去吧,我們這裏不歡迎天子。”
聽到這話,朱祁鎮身子不由一震,忙道:“且慢!朕要說幾句。”
牛二停下來腳步,懶散一笑:“有何指教?”
朱祁鎮苦笑道:“往事不堪回首,咱確實有虧於大家,但是兵部早已給各家各戶補發了撫恤金,難道這還不夠嗎?”
牛二冷笑道:“人都死了,我們要你的銀兩有什麽用?雖然你打贏了瓦剌,但保的是你的江山,為什麽死的就是我們的兄弟親朋?”
朱祁鎮聞言頓時灰頭喪臉,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
“你快走吧!否則等會想走,恐怕也來不及了。”
牛二撂下這麽一句話後,兀自回家,旋即關燈不再有人影閃動。
其他百姓家裏見狀紛紛熄燈,街頭頓時一片黯淡,敲鑼打鼓的禁衛軍見狀,一時間也沒有作熱鬧的心情,很快街頭便迎來了一片寧靜。
就在此時,空曠的街頭傳來一陣馬蹄聲,如鬼似魅發出令人心悸的響聲。
朱祁鎮等人都是麵帶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