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官威啊!

身穿六品鷺鷥服,就可以縱橫地方了。

這還確實是這樣,畢竟大明朝的知縣,都隻是正七品。

大明朝實行的官製是九品十八級,官員的俸祿待遇都與品級相掛鉤。

具體到縣這個行政機構,以賦稅多寡為標準,分為上中下三等,但縣的最高長官一律叫知縣。

除了京師附近的幾個要縣知縣品級為正六品外,其他知縣都為正七品。

也就是說,眼前這位長蘆運司的判官大人,品秩比之尋常知縣還要高出一級,人家自然有這個資格與底氣,在一群什麽都不懂的黔首愚民麵前擺擺威風。

王文慶冷眼看著湯昊,心裏麵總覺得不安。

這種不安來得很沒道理,畢竟眼前這人哪怕魁梧得不像話,可他隻是穿著粗布麻衣,不是什麽權貴子弟。

偏偏這人一副超然氣度,麵對自己的嗬斥無動於衷,甚至還敢出言嘲諷。

那麽,此人的底氣,何在?

作為運司判官,王文慶也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準確一點來說,是同進士出身。

所謂“同進士出身”,意思就是“不是進士,但按照進士身份對待”。

所以雖然這“同進士出身”也勉強算是正兒八經的進士,隻是名次靠後而已,但是這身份著實令人尷尬。

同進士,就好比“如夫人”。

這“如夫人”,就是達官顯貴們安慰妾室小老婆的話語。

字麵上就是說,你在我這裏“如”同“夫人”一樣,不會受到任何歧視,也不會有任何區別對待。

但實際上不過是點明你隻是像夫人罷了,根本就不是夫人,要做夫人,你才“萬裏長征”隻邁出第一步!

夫人和小妾,那身份地位能一樣嗎?

夫人生的兒子是嫡子,將來可以繼承家業,小妾生的孩子是庶子,將來隻能給嫡子當狗!

同樣的道理,同進士和進士,那也不一樣。

同進士,如夫人,人盡皆知。

這就導致,同進士出身的新科進士,地位很是尷尬。

稍稍自尊自愛之徒,都會將“同進士出身”當作一種不能一洗了之的難言之隱,不願提及。

而且同進士出身的新科進士,畢竟技不如人名次落後,大多都會外放為地方官或者去六部百司做個刀筆小吏,慢慢熬資曆向上爬,仕途不算太好。

一甲三人則是立即授職進入翰林院,基本都會被選為“庶吉士”,即儲備相才,正式步入了中央朝堂為官,有著天下讀書人盡皆羨慕的錦繡前程。

二三甲進士如欲授職入官,還要在謹身殿再經朝考次,綜合前後考試成績,擇優入翰林院為庶吉士,或者是前往六部百司觀政學習。

但位列三甲的同進士,想要點翰林,基本上不可能。

畢竟會試殿試的名次擺在這裏,已經彰顯出了考生自身才華,要是他們真有實才,也不會落得個同進士出身了。

王文慶就是個同進士,幸虧得了家中族內的長輩提攜,利用人脈走動關係,這才得以外放一個中等縣為官,做了三年知縣後,政考為中等,不好也不壞,隨即又是家中族內長輩提攜,將他調到了這長蘆運司做了個判官大人。

正七品升為從六品,僅僅隻是提升了半步品級,而且這運司又是出了名的利藪之司,尤為汙濁之甚,正常官員都不願意被調任運司,平白汙了自己的賢名清譽。

但是,王文慶能怎麽辦?

從年幼勤學苦讀開始,他的一生就已經被家族給安排好了,哪怕是個同進士,也可以安排到既定的位置,給家族帶來利益。

就比如說這長蘆運司,上到都轉運使下到經曆知事,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個士族大族,而整個運司也成為了士紳縉紳利用鹽引謀利交易的場所。

王文慶也不想做個貪官汙吏,奈何形勢比人強,他區區一個同進士,隻能隨波逐流。

這幾日長蘆鹽場不太安寧,竟然多次出現了灶戶鹽丁毆打官差衙役的惡劣現象。

鹽場可是運司的根基,灶戶鹽丁老老實實地煎鹽煮鹽,長蘆鹽場才能正常運轉下去,士紳縉紳才能繼續利用鹽引謀利。

所以,王文慶就不得不來走這一遭了,教訓教訓這些不聽話的卑賤灶戶!

“本官再說一次!”

“藐視官府,形同謀反!”

“而謀反則是誅九族的死罪!”

“一人謀反,全族全村連坐!”

“本官倒是想要看看,你們這劉家鎮下河村,是不是真想全村連坐!”

隨著王文慶一聲低喝,周遭灶戶鹽丁頓時就慌了。

立刻就有人為了活命,選擇出賣湯昊。

“大人,這人不是我們下河村的啊!”

“對啊青天大老爺,他是逃荒來的流民,不是我們下河村的人啊!”

“肯定是從其他地方流竄過來的盜匪,所以才敢這樣無法無天……”

王文慶隻是輕飄飄一句話,竟然就逆轉了局勢。

原本“伸張正義”的湯昊,此刻反倒是成了眾矢之的,飽受灶戶鹽丁的指責!

見到這一幕,湯昊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

有的人跪久了,膝蓋徹底軟了,哪怕上手去扶,那都扶不起來!

隻是他也不怪這些灶戶鹽丁,沒什麽好責怪人家的,活這一輩子確實不容易。

湯昊也不廢話,對著迎麵衝上來的衙役就是一腳,直接選擇了動手!

一時間,慘叫聲響徹全場,不絕於耳。

這一次湯昊沒有殺人,比較溫柔地打斷手腳,有一個算一個,先斷手再斷腳。

眼見他如此凶狂,王文慶一時間也不由慌了神,急忙喝令身旁的官兵全都衝上去,一定要殺了這個狂徒。

官兵好歹是配著刀的,就算你一人再如何驍勇,但雙拳難敵四手,也不可能是這二三十個官兵的對手。

然而很快王文慶就意識到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湯昊解決這些家夥,根本就沒耗費什麽力氣,一拳一個砸過去,不是麵門崩裂就是斷手斷腳,瞬間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至於那些拔刀的家夥,他也沒有慣著,隨手拎起一人當做兵器來回猛砸,還沒一刻鍾時間,二三十個官兵全都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湯昊一把扔掉了手中鮮血淋漓的人形武器,然後衝上前揪住了王文慶的脖子。

後者驚恐萬分地大喊大叫,還想著喝退湯昊。

“要麽閉嘴,要麽死!”

湯昊冷冷地喝道。

王文慶立刻就閉上了嘴,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其餘一眾灶戶鹽丁,早就被眼前這一幕給嚇傻了。

他們怎麽都沒有想到,這個外來人如此凶狂蠻橫,還敢擒住了官老爺!這不是要把大家全都往絕路上逼嗎?

湯昊拎著王文慶,踹了地上一個官兵一腳。

“就你,回去求援,就說整個長蘆鹽場的灶戶鹽丁全都造反了!”

這官兵愣住了,滿臉驚恐之色。

造反?

真要造反?

而且你放我回去求援什麽意思?

“滾!”

湯昊不耐煩地踹了這家夥一腳。

官兵這才連滾帶爬地跑了,頭也不回地回去報信。

等他走後,湯昊轉過頭冷眼看著這群議論紛紛的灶戶。

“閉上你們的嘴!”

“誰敢嗶嗶賴賴一聲,我就宰了他!”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全都安靜了,滿臉驚恐地看著湯昊。

“怎麽樣呢?”

“現在人我打了,官我抓了!”

“你們覺得朝廷官兵來了,會聽你們這些卑賤灶戶的解釋嗎?”

湯昊滿臉鄙夷地譏諷道:“他們不會,他們隻會殺良冒功,將你們全部視為亂匪論處,全部砍掉腦袋,然後拿著你們的腦袋去邀功請賞!”

“要想活命,你們隻有一個選擇,拿起你們的菜刀棍棒,反抗這狗日的世道,聽明白了嗎?”

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動,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吭聲。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劉大山的妻子硬著頭皮,顫聲問了一句。

“日天兄弟……你真要……造反?”

“造反?哈哈哈!”

湯昊大笑不止,隻是這笑聲很是諷刺。

“我說過了!”

“他們這些狗官代表不了朝廷!”

“你們家中誰還留有《大誥》,把它找出來翻出來,擺在這些狗官麵前,你們看他們敢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