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中山侯,什麽來頭?”

朝鮮王朝現任第一權臣,樸元宗。

他是舊勳勢力的代表人物,更是中宗反正的一等靖國功臣,位列成希顏之上。

樸元宗看向了成希顏,現在唯有成希顏了解大明王朝的實情。

事實上,正德二年,朝鮮反正之後,成希顏還曾經出使大明,向大明宗主國請求冊封李懌為國王的誥命,但並沒有成功。

成希顏無奈返回朝鮮,起初朝鮮君臣還以為大明是因為朝鮮擅自廢黜君王,所以才不同意冊封李懌,然而直到此刻他們才明白,問題竟然出在濟州馬場上麵,大明王朝這是想要趁火打劫啊!

“據聞這位大明中山侯,原本隻是一個勳衛,偶然間救下了正德皇帝一命,因此得以承襲其先祖爵位,並且深受正德皇帝的器重信任。”

成希顏皺著眉頭開口道,臉色很是難看。

聽到他這話,樸元宗和柳順汀也變了臉色。

換而言之,這位大明中山侯代表的是大明皇帝,想要侵占濟州馬場之人,同樣是大明皇帝!

大明皇帝想要濟州馬場,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畢竟大明是朝鮮的宗主國,而且現在還掐著冊封李懌一事不允,朝鮮為了顧全大局,恐怕隻能割肉自保了!

但樸元宗對此很是憤怒,不但反對就這般乖乖割讓濟州馬場,甚至還想直接出兵濟州島,教訓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明中山侯!

“那湯昊不過是帶了四千戰兵,就要強行侵占我濟州馬場,這世上哪有這般蠻橫無理的要求?”

樸元宗怒斥道:“就算他湯昊背後站著大明皇帝,難道我們就這樣乖乖地交出濟州馬場嗎?天下士人會怎麽看待朝廷,朝廷還有什麽威望可言?”

這些話雖然說得難聽,但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是一個大明中山侯,就逼迫得整個朝鮮低頭俯首,傳出去他們君臣四人還有什麽威望可言?

李懌此刻很是驚惶,他倒是不在乎什麽狗屁威望,畢竟他這個朝鮮大王就是白撿來的,就是三大臣擁立的傀儡,本來就沒有什麽威望!

他現在更加擔心自己的王位,或者說擔心李氏王朝統治的根基!

李氏王朝是謀朝篡位,代高麗立國,這本身就不符合朝鮮士大夫忠君愛國的理念。

如果不是當年太祖一再請求歸順大明宗主國,得到了大明宗主國的冊封,並且親賜國號“朝鮮”,李氏王朝根本就沒有什麽合法性可言,也根本不會得到士大夫的認可。

自那以後,朝鮮曆代大王都會請求大明宗主國的冊封,以此來證明自己上位治國的合法性。

他李懌要是拿不到大明宗主國的冊封誥命,那就跟個笑話沒什麽區別!

“誥命為重啊!”

“要是大明天朝派遣天使前來追查燕山君的事情,你我等人當如何?”

李懌道出了最壞的可能,直接讓三大臣全都沉默了。

燕山君,已經死了!

不但他死了,他那些子嗣全都被殺了個幹幹淨淨!

三大臣既然敢撥亂反正,那沒一個是簡單人物,又豈會斬草不除根,平白給自己留下禍患。

燕山君那一脈已經死得幹幹淨淨了,連根野草都沒有剩下。

大明王朝如果真派出什麽天使來追查,那自然是瞞不住的,到時候麻煩可就真的大了!

一時間,君臣四人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當這個時候,先前一直沉默的崔潭突然開了口。

“大王,三位大人,不如順了天朝之意吧!”

“這一來我們根本就沒有反抗的實力,大明雖然逐漸沒落衰亡,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也不是我朝鮮可以抗衡的。”

“二來大明那對野心勃勃的君臣,隻是想要濟州馬場,想要濟州戰馬,至於濟州島他們反倒是不在乎,特意提出依舊歸於我朝治下,濟州牧一樣存在,以此掩耳盜鈴。”

樸元宗聽到這話嗤笑了一聲,正準備開口反駁,成希顏卻是先他一步,提出了某種假設。

“崔潭這話很有意思。”

“真正想要濟州馬場之人,正是大明中山侯和大明皇帝這對野心勃勃的君臣,而大明士大夫們並不知情!”

“換句話說,這其實是我們抗爭的機會,可以立刻派遣使臣前往大明,遞交國書質問此事,屆時大明皇帝根本就瞞不住,大明士大夫也不會任由他胡作非為,破壞兩國邦交!”

此話一出,李懌等人頓時眼前一亮。

這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說得直白一點,大明王朝如今的朝堂政局,比之朝鮮朝政還要混亂一些。

大明皇帝與大明士大夫離心離德,迫切地想要擺脫大明士大夫的控製,因此才會出現大明中山侯強占濟州馬場的事情。

這其實就是大明皇帝的無奈之舉,不然大明境內那麽多的馬場牧場,他朱厚照吃飽了撐的才會惦記這麽一個海外馬場,以此給自己麾下戰兵提供優質戰馬!

要知道,現在的大明王朝,權力可是掌控在大明士大夫手中!

“湯昊那邊,能拖就拖!”

“我會親自出使大明,挑起大明君臣內鬥,以此拖延此事。”

“這樣一來,不過就是損失些戰馬罷了,一時榮辱算不了什麽。”

成希顏捋了捋白須,主動請纓前去大明解決此事。

隻要大明士大夫出手,那大明皇帝的野心就會被壓製得死死的,成不了氣候。

李懌、樸元宗和柳順汀三人連連點頭,對此自無不可。

君臣四人再商量了一下具體事宜,大致拿出了一個應對章程。

然而正當這個時候,卻有人匆匆前來稟報,赫然正是大明中山侯血洗了整個對馬島一事。

先前還信心滿滿的君臣四人,聽到這個消息後,卻是被駭得頭皮發麻!

“血洗整個對馬島!”

“還將屍體鑄成京觀!”

“這個大明中山侯,真是好狠辣的手段!”

柳順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嗬!”樸元宗冷笑道,“他這是殺雞儆猴呢!”

“若是我朝不同意其請求,他湯昊是不是也要血洗我朝鮮?真是無法無天!”

誠然,對馬島確實是倭寇盤踞之地,但名義上歸屬於倭國,乃是倭國的疆土。

這大明中山侯打著剿倭之名,直接強行攻打對馬島,還酷烈無比地血洗了整個對馬島,絲毫不顧什麽邦交往來,端得是個無法無天,恣意妄為!

他這哪是什麽剿匪,分明就是殺給朝鮮看的!

成希顏歎了口氣。

“我會立刻動身前去大明!”

“至於湯昊那邊,崔潭你立刻返回濟州島,暫且受製於那湯昊!”

“在我回來之前,不管這湯昊想做什麽,隻要不是太過分,都隨他去吧!”

還是那句話,一時榮辱算不了什麽,顧全大局才是最重要的。

議事結束後,三大臣和崔潭匆匆離去。

而李懌則是麵容平靜地坐在王位上麵,眼神中不斷閃爍著精光,不複先前那副懦弱不堪的模樣。

大明王朝內部生亂,皇帝與文臣縉紳離心離德,正在爭權奪利。

那朝鮮又何嚐不是如此呢?

李懌即將成年,哪裏甘心一直受製於這三大臣,做個提線木偶傀儡大王?

“濟州馬場。”

“大明中山侯!”

“這是不是一個機會呢?”

李懌目光閃爍,陷入了沉思之中。

崔潭則一路疾行,再次回到了濟州島。

等他這位濟州牧回到自己治地後,卻驚訝地發現濟州島變得頗為陌生了。

一座座堡壘拔地而起,幾乎將整個濟州馬場都給圈了起來。

此外沿海之地,尤其是朝鮮通往濟州島這個方向,大明戰兵還在此修築了大量防禦工事,分明就是防備朝鮮出兵。

崔潭越看越心驚,對這湯昊也是心生懼意。

二人再次會麵,崔潭假稱三大臣不同意,試圖以此拖延時間,給成希顏前去大明抗爭的機會。

但湯昊隻是掃了這家夥一眼,然後淡笑著戳破了朝鮮方麵的應對安排。

“你們應該是準備派人去大明,想要利用兩國邦交,逼迫陛下召回本侯,是吧?”

崔潭聞言身子一顫,默默地低下了頭。

“這個辦法確實不錯。”

“我大明內部生亂,確實是你朝鮮的大好機會。”

湯昊自顧自地開口道:“不過你們忽略了一點,那就是本侯的耐心有限!”“回去告訴你們的李懌大王,以及那勞什子三大臣,若是不給出一個明確答複,本侯會親自去往你朝鮮王京,追查燕山君莫名死亡一案,然後將其真相公之於眾,聽明白了嗎?”

崔潭豁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湯昊。

他這一手,等同於是直接打到了朝鮮君臣的要害上麵!

成希顏想要拖延時間,這確實是應對眼下局勢的最好策略。

但是他忽略了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根本不了解湯昊,不知道這是個無法無天的莽夫!

崔潭無奈之下,隻能再次充當信使的責任,匆匆趕回了王京。

此刻成希顏已經動身趕去大明,李懌與樸元宗、柳順汀聽到湯昊的答複後,頓時怒不可遏。

他們好歹也是執掌一國大權的帝王將相,何時被一個外來人如此欺辱過?

然而麵對大明中山侯的威脅,卻沒人可以做到無視。

畢竟,把柄落到了人家手中,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哪怕是樸元宗,怒罵發泄一通後,也隻能規勸李懌下旨,先行穩住這個大明中山侯。

偏偏一向配合的李懌,卻在此刻發起了小脾氣,臉色陰沉地端坐在那兒,就是不肯下旨,割讓濟州馬場給大明。

“大王,一時榮辱算不了什麽!”

柳順汀出言規勸道。

“隻要希顏成功了,那明廷就會召回這個湯昊,屆時濟州馬場依舊還是我朝鮮的……”

“那本王算什麽?”李懌咆哮道,“區區一個大明中山侯,就可以威逼本王對他俯首聽命,本王還有什麽威望可言?”

你本來就沒有什麽威望!

崔潭在心中嘟囔道,壓根不敢吭聲。

柳順汀同樣很是無奈,隻能扭頭看向了第一權臣樸元宗。

後者也不廢話,直接開了口。

“下旨吧,大王!”

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命令李懌下旨。

這就是第一權臣的威勢!

這一次,李懌倒是乖乖聽命了。

此事結束,樸元宗和柳順汀各自散去。

李懌麵容陰沉地看著這兩位大臣,眼睛裏麵閃爍著寒光。

方才他故意那麽一鬧騰,看似是在發脾氣,實則是為了試探一二。

結果表明,他這位朝鮮大王,還真是沒有什麽分量。

他的意見無人在意,他的榮辱更無人關心!

經過此事,李懌更加堅定了鏟除這三大臣的決心!

這三個國賊在朝一日,他李懌就永遠是這三人的提線木偶,毫無任何權勢地位可言,更不可能親政國事!

拿到了蓋有朝鮮大王印章的正式文書,崔潭當即趕回濟州馬場。

湯昊攤開文書一看,然後打發走了崔潭,直接將其扔給了湯木。

“湯木,此間事了,我要先回京一趟。”

“你率三千戰兵留守濟州馬場,等候我的消息。”

湯木聞言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作為湯昊手底下的第一心腹,也是湯昊最為器重信任的人,他自然要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為自家侯爺分憂解難。

湯昊拍了拍他的肩頭,歎了口氣。

“有這封文書在,朝鮮不會做出無腦的事情,你們的安全可以保證。”

“這座濟州馬場對我們很重要,所以要留些自己人在這兒看著,等本侯回京一趟,下次會帶些衛所軍士過來負責鎮守屯田。”

“京師那邊我一直不太放心,再者朝鮮使臣去了之後,那些個文臣縉紳也不會這般輕易地看著我們得手,說到底我也要回去一趟。”

湯昊原本想著等這濟州馬場一事徹底塵埃落定,他再率軍返回大明,屆時抽調一批衛所軍士過來鎮守即可。

但是不知為何,他自從聽了崔潭那番朝鮮局勢後,這心裏麵一直都有些不安,覺得有什麽事情發生,所以臨時改變了計劃,向朝鮮索要了一份正式文書,以此確保留守將士的安危。

隻要文書在手,朝鮮方麵就不可能會撕破臉。

匆匆交代好了湯木,湯昊率領一千戰兵,乘船返回了琉球。

這一次,琉球中山王尚真依舊熱情歡迎,先前留在此地養傷的將士,傷勢也恢複得差不多了。

畢竟他們在這兒吃得好睡得好,那可真是被整個琉球當成貴客對待。

甚至尚真還動了一些小心思,故意挑選琉球國內的美人,主動獻給這些將士,希冀著能夠留下個一些子嗣,借此將他們給拴在琉球。

這些可都是大明精銳戰兵,熟悉戰陣知道練兵,就算能夠留下一兩個,那琉球也是賺大了。

湯昊對尚真的這些做法,並沒有感到意外,甚至覺得有些可憐。

現在的琉球,就好比日後的民國,為了振興而想盡一切辦法,甚至可以說是不擇手段。

為了家國,這樣的做法,並不惹人反感。

“尚真啊,你送那些美人成功了嗎?有沒有懷上身孕的?”

湯昊故意開口打趣道,惹得尚真滿臉漲紅,急忙起身就想要解釋一二,唯恐觸怒了這位大明中山侯。

“跟你開玩笑呢!緊張什麽!”

眼見這老小子經不起調侃,湯昊苦笑著解釋道。

“繼續坐下來喝酒,別動不動就跪地認錯什麽的。”

確認湯昊沒有動怒,尚真這才鬆了口氣,緩緩坐回了椅子上麵。

“侯爺恕罪,此事沒有經過你同意,小王就自作主張……”

“小事罷了。”湯昊擺了擺手,“就是你太想進步了,對吧?”

進步?

那可不是嘛!

尚真急忙點了點頭,道:“侯爺說的沒錯,小王實在是太想進步了!”

湯昊聞言笑了笑,隨後給出了一個提議。

“這樣,咱們做筆買賣。”

“你征召一些熟悉造船的匠人子民,本侯會帶他們返回大明,做我大明子民。”

“相應地,本侯會付出同等價值補償給你琉球!”

此話一出,一眾琉球貴族頓時呼吸都停滯了,全都滿臉期待地看向湯昊!

天可憐見,成為大明子民,這可是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啊!

尚真也愣住了,接連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強行冷靜了下來。

“侯爺的意思是……”

“你們不要多想,本侯隻要匠人,而且是會造船的匠人!”

湯昊沒好氣地笑罵道:“至於你們這些家夥,那還是算了,老老實實地做自己的酋長首領!”

聽到這話,眾人大感失望,不過暗自卻動起了小心思。

我們去不了不要緊,但是子嗣可以去吧?

造船嘛,這又不難,俺家兒子會啊,就算不會現在可以學啊,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侯爺隻要願意收,別說什麽補償了,小王立刻就去安排!”

尚真滿臉誠懇地開口道:“侯爺對我琉球的大恩大德,我等一直銘記於心,還談什麽報酬……”

“不!”湯昊態度堅定,“一碼歸一碼。”

“有以下三種方式可以選擇,你們聽好了。”

“其一,錢糧補償,一個匠人換取相應錢糧,等同於是本侯出前麵買走了這些匠人。”

“其二,技術補償,本侯會留下一定數量的戰兵,幫助你們訓練軍士,從而擁有自保之力……”

湯昊話還沒說完,一眾貴族豁然起身。

尚真紅著眼睛咆哮道:“我選二,選二,我要技術補償!”

這下子,倒是把中山侯爺給整不會了。

他還有一個選擇沒說呢,直接派遣衛所駐軍進駐琉球,保護你們的人生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