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詔獄。

通政使張縉渾身是血地匍匐在稻草上麵。

錦衣衛指揮使牟斌滿臉惋惜地看著他,忍不住輕聲開了口。

“張大人,何苦如此呢?”

“你曆事三朝素有賢名,何必非要做出這些事情?”

張縉慘笑了一聲,淒聲道:“不管緹帥信與不信,此事都並非本官做的。”

“通政司乃是天子耳目喉舌之司,本官又怎會做出故意扣留奏章致使反賊作亂這等國賊行徑?”

牟斌聞言眉頭一皺。

他確實不相信此事是張縉所為。

因為這個張縉確實名聲不錯,曆事三朝,始終一節,為官清正,是位出了名的賢才幹吏!

不過上一次,張縉受到李東陽和劉大夏唆使,在黃興輔、朱懋恭等人算計中山侯的時候,出了一把力,極力請求皇帝陛下派遣中山侯湯昊即刻率軍前往青州平叛。

事後皇帝陛下反應了過來,明白了自己和中山侯這是遭人算計,因此自然也盯上了這個張縉。

不過從表麵上來看,張縉的作為並沒有什麽問題,畢竟有人造反作亂,朝廷自然應當立刻調兵遣將前去平叛,他不過隻是順水推舟罷了,自然也算不上什麽過錯。

因此那一次,皇帝陛下並沒有急著對這張縉動手,隻是派遣廠衛暗中盯著此人。

直到這一次,通政司內有人故意扣留兵部左侍郎熊繡奏章,致使軍情貽誤響馬賊造反作亂,皇帝陛下終於不再忍受,理所應當地懷疑到了通政使張縉身上,直接將其打入詔獄嚴刑拷問。

上一次,張縉表麵上沒有任何罪過,所以皇帝陛下也不好動手。

但是這一次,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為之,那張縉這個通政使自然脫不了幹係。

然而經過一係列嚴刑拷問後,張縉卻是始終沒有鬆口,而且看他這態度架勢,好像對此事當真不知情。

一時間,牟斌不由有些犯難。

他思索片刻之後,還是問出了一個問題。

“張大人,上次你為何要推波助瀾,算計中山侯?”

聽到這話,張縉沒有回答,而是選擇了沉默。

“據錦衣衛探查得知,昔年那劉大夏曾對你有提攜舉薦之恩,對吧?”

“你上一次之所以這麽做,到底是不是受那劉大夏唆使?”

“或者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劉大夏、李東陽這些湖廣鄉黨,究竟有沒有參與勾結倭寇走私謀利一案?”

張縉聞言身子一顫,還是沒有回答。

他該如何開口?

劉大夏和李東陽對他可是有著提攜之恩啊!

仕途提攜之恩,重於泰山,不是那麽好還清的。

他張縉為官至今,從未做過任何違法亂紀的事情,可就是因為那一次的錯誤選擇,結果招致了皇帝陛下的忌憚與猜疑,給今日這場無妄之災埋下了禍患。

不用懷疑,此事過後,他張縉就算沒有被罷官,仕途之路恐怕也會就此斷絕了。

所以,沒什麽好說的了。

張縉隻想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僅此而已。

“緹帥不必再問了。”

“張某隻求一個問心無愧,僅此而已。”

得到這麽個答案,牟斌也忍不住有些動怒。

“好一個問心無愧!”

“但你張縉想過沒有,那些混賬侵吞國利貪腐受賄,難道就是對的嗎?”

“真是愚不可及,你就等著……”

話音未落,一人匆匆趕了過來。

“大人,東廠那邊傳來消息,人已經找到了。”

“此人是正五品的通政司參議,得知事發後已經畏罪自殺,獨自承擔了罪責。”

“另外東廠傳來消息,將張縉轉為右副都禦史,專司督察水道運糧,同時兼任剿滅淮南盜,即刻離京不得有誤!”

牟斌聽後暗自咋舌,皇帝陛下連個太監都不派來,就給了一道口諭,顯然是對這張縉意見很深呐。

而且從大九卿之一的通政使,貶為右副都禦史,這個懲處也不可謂不重,至少這張縉若是以後做不出什麽出彩的政績,那他這輩子就會止步於此了。

“張大人,都聽見了吧?”

張縉艱難地硬撐著起身跪倒在地上,然後恭恭敬敬地叩頭謝恩。

“罪臣張縉……接旨!”

與此同時,乾清宮內。

朱厚照還是很不爽利。

“區區一個正五品官員,他是瘋了還是傻了,才會做出扣留奏章這等殺頭大罪?”

“大璫,楊師,你們說說,這到底是何人所為?”

陳寬沒有吭聲,因為楊廷和在場,他沒必要開口。

楊廷和思索了片刻,最後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陛下,此人既然畏罪自殺,那就意味著線索到這兒就全斷了。”

“而且其背後勢力能夠做到讓一名正五品的官員以自殺承擔罪責,那麽自然不容小覷,甚至是……眾多勢力。”

“眼下直隸有叛軍作亂,京師上下人人自危震動不安,臣以為還是莫要再節外生枝的好。”

楊廷和是朱厚照的帝師,這麽多年教導下來,他自然了解朱厚照的脾氣秉性,說白了朱厚照就是咽不下這口惡氣,還想著讓廠衛繼續追查,甚至做出興大獄之舉。

朱厚照聽了楊廷和的勸諫,也不由皺了皺眉頭。

響馬賊叛亂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朝廷就算想要隱瞞消息也壓根瞞不住。

畢竟直隸就在京師旁邊,那些反賊殺官造反,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情,怎麽可能隱瞞得了。

是以整個京師上下現在確實是有些不安,對此次叛亂一事頗為關注。

而這恰恰也給朱厚照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因為野人湯昊此刻正在故意拖延時間!

“說起來,湯侯的做法,你們怎麽看?”

朱厚照再次開口,詢問兩名心腹的意見。

陳寬低聲道:“皇爺,湯侯此舉恐會引起非議,勢必會有大量朝臣彈劾攻訐!”

他這句話說的有些莫名其妙,卻是在旁敲側擊地表達態度,那就是支持湯昊的殘酷做法,利用這支反賊清洗掉直隸境內的士紳鄉紳,重新將他們兼並的田地分配給百姓!

為什麽?

因為陳寬是宦官,而宦官是皇帝的家奴,自然一切行為都要從皇帝陛下的利益角度出發。

中山侯湯昊這麽做,他自己能夠得到什麽嗎?

除了背負更多的罵名,除了遭受天下士紳的攻訐彈劾外,他還能得到什麽?

說到底,人家這是在為陛下盡忠,為大明盡忠啊!

那為什麽不予以支持呢?

陳寬表態之後,朱厚照扭頭看向了楊廷和。

這位新晉內閣首輔,在短時間內就展現出了頗為高超的手段,至少在廠衛探查到的消息可知,已經有不少朝臣官員尊稱楊廷和為“元輔”。

元輔,這是對於內閣首輔的尊稱,比如弘治首輔劉健那般,連朱厚照都得尊稱他一聲“元輔”。

而那李東陽,靠著勾結宦官閹人上位,繼劉健成為內閣首輔,但朝臣官員卻壓根就不買賬,直接稱他為“李學士”,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不是所有的內閣首輔,都可以得到“元輔”這個尊稱。

而楊廷和僅僅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可以降服部分朝臣官員,足見其能力手段。

楊廷和思忖了片刻,沉聲道:“湯侯此舉雖然略顯酷烈無情,但於國有利於民有利,陛下自然應當予以支持!”

第一句話,直接表態,楊廷和同樣支持湯昊的所作所為。

人家都不在乎己身,寧肯背負罵名背負士紳縉紳的痛恨和報複,也要為國盡忠為陛下盡忠,這等忠正賢良,楊廷和自然支持。

不過,支持歸支持,有些問題還是要解決。

“但是,如此一來,那麽這場反叛就會持續良久,若是動用些手段,隻怕會動搖國朝統治根基。”

這一點,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中山侯湯昊不忙著剿賊,反而是故意追著這支反賊到處跑,任由他們禍害河北境內的士紳縉紳,一旦消息傳揚出去,那麽平民百姓隻會覺得朝廷愈發無力了,連區區反賊都不能直接剿滅,而士紳縉紳則會認為皇帝陛下暴虐無道,一門心思地跟他們對著幹!

這樣下去,自然不是辦法。

民心所向才是王道,任何朝廷失去了民心,最終都會轟然崩塌!

朱厚照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此刻也苦惱這件事情。

該死的野人,平叛不好好平叛,非要追著這支反賊到處禍害士紳縉紳,他是玩得開心了,但是朱厚照這邊壓力山大啊!

那些士紳縉紳又不是傻子,豈會看不出來野人的這些陰險計劃,到時候他朱厚照要麵臨的壓力可就更大了。

而且關鍵在於,朝廷不能及時地剿滅反賊,這就是疲軟無力的最佳證據,這若是時間再長一些,隻怕天下各地那些心懷不軌之人,都會紛紛效仿揭竿而起了,更別提還有白蓮教妖人這些造反專業戶!

朱厚照可不想玩著玩著,把大明王朝給玩沒了,江山社稷都落入了他人手中,到時候他可真是無顏下去麵見列祖列宗!

“楊師,可有什麽良策?”

朱厚照滿臉希冀地看向楊廷和。

後者明顯是準備好了腹稿,所以給出了解決措施。

“其一,通政司當大力宣揚湯侯剿賊的戰果,反賊不敢與王師為敵而四處流竄,這也是實情,最好是中山侯時不時地啥殺幾個賊首之流,如此方能安定人心。”

“其二,將直隸百姓深受馬政之害一事宣揚出去,並且將武廷宦等貪腐受賄的太仆寺官員斬首示眾明正典刑,如此百姓士子方能了解此次反叛原委,斬殺這些罪魁禍首更能安撫人心。”

“其三,朝廷針對馬政改革得措施盡快落實到位,借助此次事件完成對國朝馬政的改革……”

在湯昊的有心幫助之下,未來的大明賢相楊廷和,提前一步成為了內閣首輔,並且還是在他正值壯年的時候。

因此,深受中山侯作為刺激的內閣首輔,此刻也渴望實踐自己心中的政治抱負,攜手中山侯與皇帝陛下,共同勵精圖治,中興大明!

楊廷和的措施經過商議之後,朱厚照當即下旨正式出台。

百姓士子也因此真正了解了此次反叛的事情原委,對太仆寺卿武廷宦等貪官汙吏痛恨異常。

得知朝廷將在十日後將這批貪官汙吏給明正典刑,頓時整個京師歡欣鼓舞,百姓士子翹首以盼,反倒是直接忽略了此刻正在四處流竄的反賊。

嗯,畢竟中山侯爺正追著這些霸州反賊跑呢,那還能出什麽問題?

隻需要靜靜等待一些時日,肯定就有霸州反賊被剿滅的消息傳來。

此刻被百姓士子遺忘的霸州反賊,正狼狽不堪地躲進了深山老林裏麵,昔日聲勢浩大的三萬義軍,此刻也僅僅三千多人,而且大多都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

沒辦法,他們遭受到了致命性的打擊!

就在範文成為義軍製定好了宏圖霸業,齊彥名率眾意氣風發地南下之後,他們身後就莫名其妙地多出來了一支大軍,也不主動攻擊他們,就等著他們攻破一座城池後再撲殺上來,追著他們到處亂竄。

義軍一路從霸州府被追到了河間府,然後又是真定府、順德府、廣平府……

這些該死的官軍,明明戰鬥力強得嚇人,他們手中還擁有一種恐怖至極的犀利火器,足以洞穿甲胄的那種,偏偏就是不肯一口氣剿滅他們,而是故意追著他們四處逃竄,猶如貓抓老鼠一般。

那是在景州的一戰,齊彥名麾下兵力一度高達五萬,所以他覺得自己有實力跟身後這支官兵碰一碰了。

結果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先前看到他們隻會腿軟求饒的大明官兵,竟然強得讓人絕望,那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五萬大軍被一萬戰兵給殺得丟盔棄甲哭爹喊娘,尤其是那些戰兵手中的古怪火器,更是直接打崩了義軍士氣,就連驍勇善戰的劉六劉七都被嚇得摔落下馬,不戰而逃。

那一戰,五萬大軍分崩離析,最後就隻剩下了這三千多人還忠心耿耿地追隨齊彥名和劉六劉七。

可是,這又有什麽意義呢?

大明戰兵根本就是不可能戰勝的,尤其是他們手中那恐怖至極的火器!

齊彥名失魂落魄地靠坐在一棵大樹上,望著苟延殘喘的義軍怔怔出神。

他就是想不明白,那些朝廷的戰兵為何如此可怕,戰鬥力如此驚人?

劉六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已經發黴的窩頭。

“大哥,快吃吧,別被人看了去。”

齊彥名聽到這話,又看了眼渾身鮮血淋漓的劉六,一時間驚是忍不住悲從中來,嚎啕大哭不止。

他本來就隻是個落第秀才,哪裏想過有朝一日會起步造反,更是被大明戰兵給打得陷入了這般絕境!

數月之前,他還是義薄雲天的響馬盜首領,振臂一呼應者雲集,掀起了推翻暴明的浩大亂世!

時至今日,他卻成了臭名昭著的反賊頭目,狼狽不堪倉皇逃竄,死後都還要受萬世唾罵!

這其中的巨大落差,足以讓人絕望。

“都是我的錯!”

“是我齊彥名害了兄弟們!”

“都是我齊彥名的罪過,對不起兄弟們啊!”

齊彥名哭聲響徹全場,聽到他這話,反賊們也是心中戚戚然,不自覺地跟著嗚咽了起來。

正當這個時候,一道怒斥響起。

“哭什麽哭?”

“我們不是都還活著嗎?”

“還有機會!我們還有機會啊!”

眾人尋聲望去,隻見說話的人正是範文成。

這位範先生此刻也是頗為狼狽,披頭散發,不複從容。

事實上,範文成是真的被中山侯湯昊的大手筆給震驚了,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該死的莽夫,竟然會如此暴虐無道狠辣無情。

範文成背後的江南士紳想要拖延時間,想要讓中山侯陷入平叛泥潭,從而無法脫身顧及清河船廠,從而給了江南士紳可乘之機。

麵對這個陽謀,湯昊這個天殺的賊子,竟然直接反其道而行之,他故意追逐著義軍四處流竄屠戮士紳縉紳,故意借用這支反賊清洗直隸境內得士紳大戶,可謂是殺了個血流成河、人頭滾滾!

反倒是清河船廠那邊,錦衣衛千戶左一刀親自坐鎮,麾下還有三千四衛禁軍和兩千京軍戰兵,江南士紳根本就窺伺不得,不管他們動用什麽手段都被左一刀給擋了回來!

繼續這樣下去,誰能夠保證湯昊這個畜生還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萬一他追著這支反賊真的南下,殺入江南呢?

到時候可真就是大禍臨頭了啊!

所以此刻範文成悔恨到了極點,畢竟士紳一體,直隸士紳被血洗,江南士紳也會受到牽連,利益損失簡直無法估算!

更別提他們此刻還沒有應對之策,拿這個該死的畜生中山侯沒有辦法!

唯一的措施,就是逼迫湯昊立刻出兵絞殺這支反賊,否則士紳縉紳會損失更大!

範文成思來想去,最後隻能想到一個地方,這三千反賊可以趕去的地方!

是以範先生麵目猙獰地看向了齊彥名,然後低聲喝道。

“大將軍,南下是不可能了!”

“我們改道走德州入山東,奇襲曲阜!”

“什麽?曲阜?你是說……孔家?”齊彥名大驚失色。

他下意識地就想要開口拒絕,然而範文成卻是早就準備好了話術。

“隻有拿下了曲阜,我們才有與朝廷談判的資格,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畢竟這曲阜可是……”

三日之後,湯昊神情古怪地看著冷寒鐵。

“你是說,這些反賊逃到了山東,直奔曲阜去了?”

冷寒鐵點了點頭,情報就是如此。

湯昊一陣沉默。

這算什麽?

小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