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昊成功了。

皇帝陛下金口一開,正式重建五府。

說是重建,其實並不恰當,因為五府官署衙門等機構還是存在的,先前隻是形同虛設罷了。

五軍都督府分領在京除親軍指揮使司外的各衛所和在外各都司衛所,主要職責即領軍作戰、訓練軍隊、管理屯田、掌管軍籍、推選將領等等。

凡武職世官、流官、土官之襲替、優養、優給等項,所屬皆上報於府,府再轉送兵部請選,選定後,經府下達都司衛所,首領官之選授和給由,皆由吏部。

其它如武官誥敕、水陸步騎之操練,軍伍之清勾替補,俸糧、屯費與屯種之器械、舟車,軍情聲息,邊腹地圖文冊、薪炭荊葦諸事,移與相關機構會同處理,各府隻有統兵權,調兵之權在兵部,每逢戰事發生,由皇帝命將為帥,調領五軍都督府所轄衛所之兵佩印出征,軍還即歸印於朝,兵回衛所。

總而言之,五府本身就是一個專門為武勳將士服務的軍事機構,尤其是五府執掌武將勳貴的任免升遷,擁有推薦的資格,配合六部百司維持朝堂的正常運轉。

這才是當初太祖朱元璋設立五軍都督府的意義所在。

湯昊率領新任都督官們走進了五府衙署,然後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主位上麵。

隨之是英國公張懋、保國公朱暉等高等武勳,他們本身也有著都督官身份在身,其次再次仇鉞、安國、常闊海等人,湯木此刻還在鎮守濟州島,等待朝鮮方麵同意進行東海貿易。

湯昊掃視眾人,然後開始了任務安排。

“先不要急著高興。”

“兵部是否會從中作梗,我們還不知道!”

這句話,直接給眾人潑了盆冷水,先前的欣喜也變成了憂慮。

文臣縉紳的手段,他們可是親眼目睹過。

哪怕皇帝陛下開了金口要重建五府,但隻怕文臣縉紳不會這麽乖乖地交出手中權力,首當其衝者就是兵部。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將五府應有的權柄一一收回。”

領軍作戰這是特殊情況,隻有遇到戰事的時候,由皇帝命將為帥,調領五軍都督府所轄衛所之兵佩印出征。

訓練軍隊這屬於朝廷的特派任務,如洪武十九年帝命前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商翯,往河南、山東二都司訓練軍馬,這種特派任務還有其他諸如工程營建、地方屯田、募兵、軍糧調運等等事務,都是為戰事而服務。

所以除開這二者外,五府的基本職權,主要在後麵三項。

“第一步,抓屯田!”

湯昊看向了馬永和鄧伯顏。

“屯田乃軍隊利益的保障。”

“軍屯可以確保將士們的利益,而今天下軍屯大多被權貴士紳所侵占,所以希望二位可以狠抓此事,本侯會向皇帝陛下請旨,任命二位出巡天下清查軍屯,不管是誰膽敢侵占軍屯田地,要麽還田,要麽抄家,明白了嗎?”

馬永和鄧伯顏急忙躬身領命,沒有任何意見。

他們二人此次能夠封侯,全賴中山侯之功,這侯爵可是世襲侯爵,不是什麽阿貓阿狗啊!

從今以後,二人也算是步入大明中樞權力核心層了,足以光宗耀祖的那種。

馬永還好,畢竟他們家先前沒什麽傳承,但是鄧伯顏不一樣,他可是開國名將鄧愈後人。

鄧愈天生魁梧,勇武過人,十六歲領兵抗元,後率所部萬餘人從盱眙投奔太祖朱元璋,太祖賜其名為鄧愈。

後這位名將追隨太祖朱元璋渡過長江,攻克太平、集慶,直取鎮江,屢立戰功,升為廣興翼元帥。後轉戰浙西,屢敗元軍。累積軍功屢次升官,曆任僉行樞密院事、江西行省參知政事、江西行省右丞、湖廣行省平章、右禦史大夫、太子右諭德。

大明立國之後,鄧愈跟隨徐達遠征甘肅,擊敗北元軍隊,招降吐蕃、烏斯藏諸部,晉封為榮祿大夫、右柱國,封衛國公,後於洪武十年病逝於壽春,追封為寧河王,諡號武順,並配享太廟。

說實話,鄧愈功績無疑是開國名將裏麵都可以排進前列都那一批。

老鄧家也因為鄧愈的開國之功而位列公爵世家,子孫世代承襲,可以說是走上了人生巔峰。

然而傳承到了第二代,鄧愈子鄧鎮承襲申國公爵位時,受到李善長牽連,鄧鎮因為是其外孫女婿奪爵被殺。

至此,衛國公曆一世一代;申國公曆一世一代,老鄧家徹底失爵。

直到此刻,因為中山侯的鼎力扶持,鄧伯顏憑借掃平倭國之功,得以封爵濟寧侯,這對來說意義太重大了。

因此哪怕到了現在,鄧伯顏眼眶都是紅的,看向湯昊的目光裏麵充滿了狂熱。

屯田一事交給了馬永和鄧伯顏,湯昊也可以暫時放心。

其次就是這軍籍管理了,湯昊則是看向了仇鉞和張懋。

“祖父,軍籍一事,想來還要您親自出手了。”

“我會親自去找那楊一清,所要各都司衛所軍籍,然後仇鉞你負責清查這些衛所軍籍,天賜和繼祖他們會配合你,揪出那些害群之馬,不管是冒領吃空餉的還是隱瞞不上報的,我們必須弄清楚各個都司的具體兵力情況!”

仇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老國公張懋。

這種清理軍籍的事情,自然還是交給老家夥來做比較好,反正他閑著也是閑著,更別提人家以前還主持過修史這種讀書人的活兒,也算是經驗豐富了。

張懋沒好氣地瞪了湯昊一眼,連他的壯丁都抓,這個孫女婿真是一點不尊老。

不過他也能夠理解,畢竟現在五府缺人,尤其是可以獨當一麵的人。

諸如馬永、鄧伯顏他們,可都是湯昊一次次征戰沙場培養出來的年輕武勳,要說軍功這方麵還是差點意思,資曆就更不用提了,所以還是需要他們這些老牌勳貴坐鎮,才能讓人放心。

至少張懋和朱暉等人也感受到了湯昊對他們的尊重,沒有直接將他們老牌勳貴給直接架空。

隨即就是最後一項,推選將領。

“這一次有功將士名單,包括先前數次征戰等,你們盡快擬定出一份詳細名單,本侯負責跟吏部交涉,最好給這些兒郎掙一個衛所軍官的位置,各都司都需要安插進我們自己人。”

“重建五府不是隻有一個中樞這麽簡單,天下各都司都必須聽從五府號令,認可五府的領導,不然我們重建五府就沒有任何意義!”

眾人聽後連連點頭,這是應有之理。

以往五府形同虛設,文臣縉紳已經將手伸進了地方衛所裏麵。

比如那個山東都司指揮使邊雄,就是出身官宦世家,得了背後的河間邊氏相助,這才一步一步爬到了山東都司指揮使的高位,後麵更是與文臣縉紳勾結在一起貪腐謀利,甚至暗中與倭寇進行走私貿易。

最後,湯昊看向了一眾心腹。

“今日之後,你們大部分人都會有自己的職責,或是獨當一麵,或是鎮守一方。”

“不管是封侯還是拜將,這都是你們追隨本侯南征北戰這麽多年應得的,但是有一點本侯希望你們記住,不要忘記初心,不要勾結士紳,否則休怪本侯不念舊情!”

初心是什麽?

自然是打垮士紳縉紳!

這是湯昊不能容忍的一條紅線。

他不希望自己帶出來的武勳,剛剛有點出息了,就為了錢財利益而勾結士紳縉紳!

如果真有人這麽做,湯昊也不介意,親手宰了他!

一眾武勳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將此事牢牢記在了心裏。

“日子還很長!”

“北虜尚未平定,我等仍需努力!”

“本侯不希望看到,將來出兵北虜時,少了你們其中任何一個!”

眾將聽後熱血澎湃,全都神情狂熱地看向中山侯。

或許,追隨中山侯湯昊,是他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選擇!

正當這個時候,有人前來稟報,兵部尚書楊一清親自過來了。

湯昊聞言嘴角一抽,不過見還是要見的。

畢竟不管怎麽說,五府想要重建,還得看這位大司馬的意思。

人家要是鐵了心地從中做梗,那麻煩可就大了。

很快眾人識趣離開,前去忙著各自的任務。

湯昊在衙署值房接見了兵部尚書楊一清,這位大司馬臉色鐵青地走了進來。

“本官要喝茶!”

“沒有!”“湯昊,你這個豎子!”

“這個真沒有!”

湯昊無奈地攤開了手。

“五府剛剛重建,啥都沒有,不是我不給你喝啊!”

聽得這話,楊一清也歎了口氣,默默地坐了下去。

“你還真打算重建五府?”

“土木之前的府部之爭,想來你也清楚,為什麽非要這樣做呢?”

府部之爭,府就是五軍都督府,部則是六部之一的兵部。

洪武和永樂兩朝,都是重武輕文,畢竟受到戰事影響,武將勳貴發揮著更重要的作用。

而永樂之後,仁宣兩朝罷兵休戰與民更始,武將勳貴就失去了作用,先前太宗文皇帝朱棣設立內閣,軍權被掣肘,而且還失去了調兵的權力,而明宣宗朱瞻基去世後,內閣以明英宗年幼為由,將部分軍權收為內閣所有,而內閣監管六部,兵部自然從此獲利頗多,在品嚐到掌握軍權的甜頭之後,兵部自然就有了更大野心,那就是掌握更多軍權,甚至於謀求控製軍權。

一個大好機會隨即而來,土木堡之變,在明英宗朱祁鎮和權宦王振的帶領下,大明朝數十年積攢的精銳傾巢而出,隨著皇帝禦駕親征。

這裏麵,自然就包含了軍中的幾位重要人物,也就是當時還能掌控軍隊的幾位重要武將和武官勳貴,即是以英國公張輔為首的,包括泰寧侯陳贏、駙馬都督井源、平鄉伯陳懷、襄城伯李珍,以及他們打造和統領的二十萬精銳大軍,在土木堡因為王振的瞎幾把指揮,最終全軍覆沒。

接下來就是北京保衛戰,京師空虛,五軍都督府名存實亡,兵部手握調兵的權力,於謙臨危受命,調來直隸和山東的衛所部隊,在北京附近,布置起了一道強力防線,最終擊退了也先的瓦剌騎兵,保衛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自此之後,衛所官員的選拔任命,衛所操練,乃至於鎮戍、邊防皆由兵部統轄。由於五軍都督府乃是祖製,兵部還是象征性地給了些麵子,讓他們名義上管理軍戶戶籍和屯田,但其實毫無實權可言,簡而言之,就是有名無實。

“府部之爭,其實就是文武之爭。”

湯昊接過了話茬,道:“曆朝曆代朝堂之上都存在文武爭鬥,這是正常的也是健康的。”

“所以哪怕存在府部之爭,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但五府廢了,武將勳貴跟著也廢了,結果是什麽呢?”

“文臣縉紳把持朝政執掌大權,結果又是什麽呢?”

結果是什麽?

早就有人說過了。

天下軍民窮困,民窮財盡!

這就是文臣縉紳把持朝政的結果!

楊一清也明白這個道理。

無非就是士紳縉紳攫取了太多民利,侵吞了太多國利,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困境。

“那你準備怎麽做?”

“本官是擔心你莽撞行事,平白破壞了眼前這局勢。”

“大明朝現在,真的是經不起折騰了啊!”

湯昊聞言心中一歎。

他當然清楚,楊一清不是什麽貪官汙吏,相反這位一直以家國大義為己任。

二人看似平日裏水火不容,不過都是有著共同的目標,希望大明能夠重回正軌,這才是二人此刻能夠坐下來談話的基礎。

“其實也簡單,那就是重建五府,確保將士兒郎的利益,以此振奮三軍將士,重新恢複衛所軍的戰鬥力。”

“文臣縉紳把持朝政,那是想方設法地削弱大明軍隊戰鬥力,再加上他們刻意壓製武將勳貴升遷,將士眼見升遷無望,賞賜也少得可憐,誰還願意為大明征戰沙場搏殺拚命呢?戰鬥力每況愈下那才是常態!”

這一點楊一清也無法反駁。

他曾經可是三邊總製,對九邊軍鎮再熟悉不過。

因為文臣縉紳的刻意打壓,軍械輜重這些都是劣質產品,錢糧軍餉也經常沒有按時發放,所以九邊將士對朝廷早就起了不滿之心,反倒是擁戴支持這些軍鎮的將軍。

至少將軍可以確保我們的利益,而朝廷卻不管我們的死活,這就是人心所向。

長此以往下去,九邊肯定會出大亂子,甚至出現類似於那雲南沐氏一樣尾大不掉的割據藩鎮!

“我之所以重建五府,就是為了讓將士兒郎再次看到希望。”

“五府會確保他們的利益,保證立功有賞賜、戰死有撫恤,如此三軍將士才會對朝廷歸心。”

“繼續任由文臣縉紳這些搞下去,遲早會引發一場場兵變,天下將士不管是衛所軍還是邊軍,都對朝廷失去了希望,都對朝廷感到不滿,那大明立滅亡也就不遠了!”

湯昊神情凝重地看向楊一清。

“大司馬,你是帶過兵打過仗的,想來你心中也清楚,底層軍士的處境有多麽艱難。”

“這樣的大明,永遠都隻能龜縮在長城以內,麵臨蒙古蠻夷的劫掠襲擾,永遠沒有出塞的資本與底氣。”

“因為,將士沒有軍心,他們也不願為大明而戰!”

你連將士最基本的利益都無法保證,連將士死後的撫恤的都沒法保證,誰還願意給你拚命呢?

楊一清沉默著點了點頭,隨即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說說你的措施!”

“若合理,本官會盡力配合。”

湯昊點了點頭,道出了自己的計劃。

“第一步,抓屯田。”

“軍屯是將士養家糊口的保證,卻早已被士紳縉紳權貴豪強侵占一空,我意先行將這些軍屯給奪回來,不管是誰要麽還田要麽抄家!”

“可!”楊一清點了點頭。

軍屯田地,這是衛所軍安身立命的根本。

衛所軍三分耕種七分屯田,沒有田地他們拿什麽養家糊口?

“第二步,清軍籍!”

“因為衛所軍官貪腐役占等問題,致使大量衛所出現了逃亡現象,而這些衛所軍官卻趁機冒領空餉,我意借此機會清理掉一批衛所軍官殺雞儆猴,再將有功將士分別安插到這些衛所裏麵!”

楊一清深深地看了湯昊一眼。

“陛下可否知情?”

說句不好聽的,湯昊這麽做,等同於是在安插黨羽啊!

“當然!”

湯昊自然聽出來了楊一清的話外之音。

“大司馬可以放心,此次重建五府一應事宜,正是我與陛下精心商議過的。”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反正皇帝陛下無比信任這個中山侯,都願意將天下都司交給中山侯執掌,楊一清也懶得去做這個惡人,平白觸怒皇帝陛下。

“第三步,那就是九邊軍鎮了。”

“我意采取一些措施,振奮九邊軍民士氣,至少讓他們看到,皇帝陛下一直都記得他們。”

“比如那些被擄走後救回來的流民,如果無父母妻室,直接聽編入軍伍,調用殺賊;有家業者,仍聽寧家,先發寧家而願入伍者,直接聽編入軍……”

“還可在九邊招募土著之兵,用以協助官兵殺敵,原則就是願報效者,驗其年籍,人給銀三兩及馬匹器械,編成隊伍與官軍協力殺賊,有功照例升賞。事定歸農者,聽其願留者,寄名近衛,月給糧一石,老則除之……”

“另外當明晰賞罰,邊鎮軍民,斬虜首一級者給銀三十兩,願升者如例加升,民餘給冠帶,名為義勇,複其徭役,若糾集鄉丁斬首五級以上,為首者升署所鎮撫,其奪回被擄頭畜,以十之四充賞,事寧停止不為例……”

湯昊與楊一清聊了很長時間,等到這次談話結束之時,天色都黑了下來。

楊一清神情複雜地看著這位中山侯,隨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湯侯,莫要辜負陛下信任!”

“兵部會全力配合你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