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倚雲知道在這處處凶險的十萬大山之中夜行，實是十分危險，幾次想停下來上樹過夜，卻不料柳媚兒此時一反連日來的溫順，變得固執之極，拉著方倚雲的手絲毫不肯放鬆，在山林之中迂回穿行，倒是顯得比之方倚雲更加熟悉路徑。二人直走到新月初生之時，隨著眼前漸漸發亮，方倚雲才猛然醒覺，發現柳媚兒已將自己帶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去處。

方倚雲抬頭四下打量，隻見自己身處在一片疏落的桃林邊緣，身邊腳下一條湍急的清澗在月色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往遠處看時，但見四下裏壁立千仞，高聳入雲，看此地之隱秘凶險，比之自己的藏龍穀也是毫不遜色。方倚雲心中疑惑，帶著詢問的神色看向身旁的柳媚兒，卻見她此時也是麵帶迷茫之色，看著眼前的景色呆呆出神，一雙毛茸茸的大眼之中竟已隱含淚光。方倚雲心中越發不解，此時看柳媚兒神色，倒像是故地重遊，所以心懷感傷一般。方倚雲用手輕輕一碰柳媚兒，問道：“姐姐，你……你怎麽了？”

柳媚兒猛地回過神來，輕輕揉揉眼睛說道：“沒什麽，姐姐隻是突然見到這般美景，心裏有所感觸而已。小妹，姐姐看此地的桃林如此整齊，倒像是有人整理一般，不如咱們再往前走走如何？”

方倚雲見柳媚兒神色淒楚，疑是有什麽地方觸動了她的傷心往事，也不想再惹她傷心，當下便跟在柳媚兒身後，一直往桃林深處走來。

此時一天繁星閃閃爍爍，一條細絲般的月牙在夜空中散發著淡淡的微光，二人正在桃林之間穿行，突聽遠處一陣幽怨的琵琶之聲響起，一種徹骨的淒涼隨著晚風在四周飄散開來，二人不由得一起停下腳步，一陣無由的心酸油然在心底悄然升起，似是那位彈奏之人的無窮寂寞已隨著琵琶聲沁入心海。兩位奇絕天下的女子癡癡地站在原地，半晌無語，恰似被琵琶聲迷住了一般。

過了半晌，柳媚兒輕輕一拉方倚雲，二人順著聲音向前悄悄走去。二人在桃林中轉了幾轉，眼前突然出現一座青竹搭就的涼亭，亭前一座高高的墳頭赫然在目，一個滿頭白發的瘦削女子背麵而坐，正抱了一柄琵琶叮咚彈奏。一個孤獨的剪影，一曲憂傷的琵琶，在這幽幽深穀之中顯得越發的淒清、落寞。兩人不敢打擾，靜靜地站在涼亭下傾聽這俗世難得一聞的琵琶絕響。

等到最後一聲琵琶的語音在夜色下緩緩流逝，一個蒼老的聲音曼聲吟道：“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人來兩不知，明月來相照……，媚兒，是你來了嗎？”

方倚雲一聽，不由得猛地一驚，心中已是朦朧有些明白，隻怕此次又已經著了柳媚兒道兒，當下也不作聲，隻是靜靜地看著柳媚兒如何行動。

隻聽柳媚兒輕聲說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娘，似這般使人聞之如心底突落冰炭的琵琶低語，也隻有像娘這般的傷心人才能彈得出，也隻有媚兒這樣的苦命人才能夠真正領略其中況味。想來這位躺在墳墓之中的前輩聽了您的琵琶曲，也應是‘無淚與君傾’了！”

隻見那人放下琵琶，緩緩站起身來，幽幽歎道：“好孩子，老身一生孤苦，也隻有你能懂得娘的心思。唉！娘獨居寂寞，見今夜清風徐來，夜涼如水，難以入眠，這才彈一曲琵琶，聊解苦悶而已，又有什麽難得之處！”

說著回過頭來，看看站在柳媚兒身旁默不作聲的方倚雲，一張蒼老的麵頰上波瀾不驚：“媚兒啊，這位美貌的小姑娘就是你說的方倚雲，方姑娘吧？難怪你總說這位方姑娘乃是天下少見的絕色美人，今日一見，真是名不虛傳，我見猶憐哪！唉！可惜！可惜！”

方倚雲此時已是心中恍然，暗恨自己太過容易輕信他人，以至於剛才在明明看出柳媚兒對此處極為熟悉之時，仍然不願相信她在欺騙自己。如今見到柳媚兒與眼前這位一看便知不是等閑之人的老婦以母女相稱，而她來此之前卻是刻意隱瞞，方倚雲就算再性格善良，也已經明白這二人必然不懷好意。想到此處，方倚雲腳下移動，悄悄離開柳媚兒身邊，右手已經搭在腰間鞭柄之上，暗暗戒備。嘴裏說道：“老前輩說話倒是奇怪，卻不知有何可惜之處？”

齊雲夢淒然一笑：“古人有言：‘既生瑜，何生亮？’你二人不論容貌武功，俱是不分軒輊，奈何那位吳少俠隻有一人，弱水三千，他總是隻想飲那一瓢。撇得老身這乖女兒孤苦伶仃，苦楚寂寞。老身這才讓媚兒將你引到此處，暫且陪伴老身一段日子。這樣也好讓我那苦命的女兒有機會和心上人重修舊好，破鏡重圓。隻是你們少年夫妻，一向恩愛，如今迫不得已之下，硬生生將你們分開，豈不可惜？”

方倚雲看看一旁低頭不語的柳媚兒，有些詫異地道：“乖女兒！？柳伯母不是早就去世多年了嗎？你……你是……？”

齊雲夢笑道：“方姑娘，你想錯了。老身一生孤苦，哪裏有福氣有媚兒這樣一個好女兒？媚兒隻不過是老身認在膝下的螟蛉義女而已。不過，老身能夠和媚兒有緣相識，還要多謝你方姑娘的大力成全！”

方倚雲聽她說得離奇，一時間倒是忘了自己的處境，奇怪地問道：“老前輩這話從何說起？”

齊雲夢緩緩走下涼亭，在那座孤墳前立定，手扶墓碑道：“你想知道原委，還是問你媚兒姐姐吧！我想她應該知道得比老身更詳細。”

方倚雲把詢問的目光轉向柳媚兒。

隻見柳媚兒慢慢地抬起頭來，一雙妙目在夜色中漸漸閃出一絲絲刀鋒般的寒光，轉身指著遠處山澗邊的一堵壁立的懸崖說道：“好妹妹，你可知道那座懸崖上麵是什麽地方嗎？”

方倚雲有些茫然，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