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柳媚兒接到吳鋒請柬之後,暗想這青紅幫開壇收徒本是尋常之事,雖說這次牽涉到柳如風的漕幫,也不必請自己出麵。而吳鋒居然派人來請,想是有些與自己複合之意。於是便帶了吳襄一起前來,欲借此溫暖吳鋒之心。

那吳鋒雖然對於柳媚兒心裏有著諸多的怨懟,但對於這個一直聚少離多的兒子卻是時時在心,常常牽掛。一見眼前這酷似自己年幼之時的俊俏少年,心中登時滋生出一股難以抑製的骨肉親情,不由得眼眶一熱,差點當眾落下淚來。那種發自內心的慈愛讓他不忍冷落於他,急忙俯身一把將他拉起,攬在懷裏,有些哽咽地問道:“好孩子,你……你還好嗎?”

吳襄回頭看看柳媚兒,然後大聲說道:“我很好,這段時間在京城娘一直陪在孩兒身邊,教我讀書習武,也沒什麽不好的。就是娘有時候思念爹爹,會背著孩兒偷偷地抹眼淚。”

一旁佟子魚等人一聽,有些忍俊不禁,相顧莞爾,方倚雲卻是站在一邊麵帶寒霜。柳媚兒俏臉一紅,似嗔實喜地斥道:“你這孩子胡說!娘什麽時候思念過……思念過……甚麽時候抹過眼淚!?真是討打!”

吳鋒當著這許多的江湖同道,也不禁有些赫然,輕聲說道:“你這孩子!難道你就不想爹爹嗎?”

吳襄天真地說道:“當然想呀!自從那次娘帶著襄兒跟爹爹見過一麵之後,襄兒已經幾年沒有看見過爹爹您了。孩兒一直聽娘說爹爹的武功天下無敵,還想跟您學武呢!”

吳鋒心裏高興,撫摸著兒子的頭頂說道:“好好好!隻要襄兒肯學,爹爹一定教你!”

一旁的方倚雲見了這對父子融融泄泄的親熱樣子,還有站在一邊的柳媚兒臉上那得意的神情,心中一酸,悄悄地黯然離開人群,獨自回大廳去了。柳媚兒眼角餘光瞥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正在此時,突聽人群之中一人高喧道號:“無量天尊!吳幫主、柳大人!貧道天藏,這廂有禮了!”

眾人急抬頭,隻見一位仙風道骨的道人出現在人群之中,正是武當掌門天藏道人。吳鋒等人還未來得及上前見禮,懷中的吳襄早已掙脫吳鋒雙手,縱身跳到天藏懷中,親熱無比。

吳鋒走上前剛要說話,卻聽天藏身後又是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吳施主、柳大人,貧僧圓智見禮!”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從天藏背後轉出,雙手合什,躬身施禮。卻是當今少林掌門,德高望重的圓智大師。

吳鋒一見之下,心中大喜,萬萬沒有料到這兩位當今武林之中的泰山北鬥級的人物竟然會聯袂而來。須知中原武林自來南崇武當,北尊少林,這兩個門派在武林之中的地位之尊崇可見一斑。而天藏道長和圓智長老分別執掌這兩大門派,不但其本身的武功其他普通門派的掌門人難以望其項背,而且這二人不論在朝在野,都有極高的威望。這次青紅幫隻不過是舉行一次開壇收徒的例行儀式而已,在情在理,這兩人都大可不必親自前來,可以說是給足了吳鋒麵子。吳鋒在一陣驚喜過後,心裏已經明白,這次這兩位老前輩聯袂而來,絕非隻是為了祝賀青紅幫與漕幫合並,必然另有隱情。

當下吳鋒不動聲色,搶上一步對著二位長老納頭便拜,口中說道:“二位法駕光臨,弟子當真是受寵若驚,弟子先在此謝過了!”

兩人急忙攙扶,笑道:“吳幫主萬萬不可如此,這般大禮,我們委實受之不起!快快請起!”

後邊的柳媚兒、佟子魚等人以及各大門派的掌門、弟子也一湧上前,見禮拜見,倒把吳鋒擠到了一邊。眾人寒暄一番之後,吳鋒見所請各路賓客已經到齊,便將眾人一一讓到分舵大廳之中坐下。入幫儀式也隨之正式開始。

與上次柳如風入幫之時一樣,吳鋒先率領眾弟兄首先請出祖師真武大帝畫像祭拜一番,然後由佟子魚主持,儀式開始。不過因為這次入幫之人乃是原漕幫弟兄,引見之人已經換成了柳如風。隻見在柳如風帶領之下,先是風、虎、雲、龍四位香主受戒,然後再分別由這四人引見本堂弟子。由於人數眾多,一切儀式從簡。但既使這樣,入幫儀式也一直進行到傍晚時分方才算是完成。最後吳鋒與柳如風等人坐在大廳正中,接受新入幫兄弟的禮拜。

等到這一切都忙完之後,吳鋒並不當場宣布這些新兄弟的安置之事,立刻安排大開宴席,招待各方來客。不過有些尷尬的是,當吳鋒沿桌敬酒之時,身後卻是跟了三人:方倚雲、柳媚兒,還有一個俊俏的少年——吳襄。雖說大多數前來祝賀的朋友都知道吳鋒和柳媚兒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但這樣的組合還是有些不倫不類,耐人尋味。吳鋒和方倚雲那時眾所周知明媒正娶的夫妻自不必說,但吳鋒和柳媚兒之間卻是有些難以解釋——一個是江湖大佬,當今武林之中的風雲人物,一個是朝廷命官,當今朝廷風雲得意的東廠紅人,而且後邊還跟了一個不時呼爹喊娘的小吳襄,將一個本是極為莊重的酒宴弄得滑稽突悌,幾乎成了一場鬧劇。讓吳鋒夫婦更為尷尬的是,柳媚兒跟在吳鋒身後,一直以主婦自居,出盡了風頭,倒將方倚雲弄得縮手縮腳,像個小媳婦一般敢怒而不敢言。隻是柳媚兒雖然得意,席間的崆峒、華山、峨嵋等派的弟子卻是一直對她怒目而視,絲毫不賣麵子,柳媚兒心中也有一些別扭。隨著酒宴的進行,方倚雲心中的怒氣漸漸難以遏製,隱藏在體內的那股戾氣逐漸壓製不住,變得一觸即發。

當此之時,吳鋒礙於眾人之麵,雖然也心中別扭之極,卻是不好多說。況且身邊有吳襄不住地糾纏磨蹭,更是不好對柳媚兒翻臉。柳媚兒已經看出方倚雲與吳鋒心意,雖然心裏也有些酸楚,但卻也有一些報複的快感在心中彌漫開來,加上此時已經微有酒意,行動間越發的不加收斂。

觥籌交錯中吳鋒突然聽到身邊的方倚雲喘息之聲漸漸變粗,忙以眼角餘光掃視,不由暗吃一驚。隻見她原本白裏透紅的臉頰之上已然變得一片煞白,眉心之間一絲灰氣若隱若現,峨眉攢促,額角青筋暴起,微微跳動。更為可怖的是那一雙原本嫵媚溫柔的秀目之中眼白充血,透出一股殘酷的殺意。吳鋒深知此乃兩人在八陣圖之中練功之時留下的隱患將要發作的征兆,生恐鬧出事端讓一幹武林同道笑話,於是連忙向眾人告個罪,借口妻子不勝酒力,連拉帶拽地將方倚雲扶回房中,好言撫慰。良久之後,方倚雲這才漸漸平靜下來,眉心之間的灰氣漸漸隱退。隻是她顯得甚是疲倦,在吳鋒的安撫之下不一會便躺在**進入了夢鄉。

吳鋒安撫好了妻子,這才翻身出門,再來應酬各路來賓。當吳鋒走到天藏道人和圓智大師席前之時,卻見天藏道長站起身向他使個眼色,與圓智一起,一前一後走出門去。吳鋒會意,吩咐柳媚兒和佟子魚等人繼續招呼客人,自己則借口如廁,也跟著走出門去。

三人先後來到分舵後園之中,在一個荷塘中間的涼亭上站定。圓智大師和天藏道人一起回過頭來,看著吳鋒微微一笑,天藏道人道:“吳幫主,咱們二人可以說是素昧平生,你可知這次貧道為何與圓智師兄一起聯袂前來?”

吳鋒拱手道:“以二位的身份,自然不會是為了敝幫開壇收徒之事而來。二位此來,必是有何關乎武林未來的重大事情要來賜教。”

兩人相視微笑,圓智大師道:“吳幫主聰明睿智,確是不同凡響。我二人此來,確是為了日後整個中原武林的未來格局和發展方向,要來與吳幫主共同磋商。”

吳鋒連忙謙讓:“吳鋒年輕識淺,卻是不敢當此大任。若是兩位前輩對吳鋒有何教誨,吳鋒恭聽便是。這磋商二字,晚輩委實愧不敢當。”

天藏道人撚須笑道:“吳幫主過謙了!現如今貴幫勢力遍及天下,其觸角延伸之廣,就連數百年來一直以天下第一大幫的丐幫也已經有所不及。若是此時說道能夠左右中原武林未來格局的,恐怕非吳幫主你莫屬了。”

吳鋒俊臉一紅,道:“道長休要取笑!晚輩隻不過是機緣巧合之下,才能坐到如今這青紅幫龍頭之位,這其中也是多虧了眾多江湖同道的錯愛支持。少林、武當乃是武林泰山北鬥,執天下之牛耳,這天下武林之動向,莫不在二位掌握之中。前輩這些客氣話就不必說了,若是有何吩咐,隻管說來,隻要不違背江湖道義、道德良心,我吳鋒絕無二話!”

圓智看著天藏笑道:“阿彌陀佛!道兄,如何?老衲說吳少俠雖然少年得誌,卻是行事老成持重,對於我們這些老朽更是向來恭恭敬敬,你還有些不信,今日你可信了?”

天藏道人撫掌笑道:“不錯不錯!看來確是老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吳少俠,還請恕老朽腹謗之罪!”

吳鋒有些莫名其妙,搔搔頭皮道:“道長說哪裏話來!晚輩年紀尚輕,江湖資曆又淺,加上與道長從未謀麵,道長對晚輩的為人有所懷疑,也是意料中事,吳鋒豈敢有一絲怪罪之意!江湖路遠,日後晚輩還要請道長多多指教!”

天藏道長仰天大笑,顯得老懷大慰,向著圓智道:“圓智師兄,你說得當真沒錯,以吳幫主今時今日的武功地位,能說出這番話來,委實難能可貴!好了,咱們閑話少說,師兄你還是將咱們此行之意說給吳幫主聽吧!”

圓智雙手合什,輕聲說道:“善哉!善哉!老衲乃是出家之人,本不該過問這些紅塵俗事。但此事關乎今後武林命運,千萬人的生死,出家人慈悲為懷,老衲又不得不說。吳幫主,此次我二人聯袂而來,其實便是為了你與柳氏姐弟之事。”

吳鋒道:“大師此言何意?”

圓智道:“吳幫主,當日老衲風聞柳如風柳少俠奉旨加入貴幫,已是有些憂心忡忡。要知道貴幫今日聲勢之隆,已經隱隱然有一統江湖之勢。朝廷於此時將柳如風派駐貴幫,以吳幫主之睿智,當不難明白此中含義。”

吳鋒道:“大師所言,晚輩明白。朝廷派柳如風進駐敝幫,無非是安排一個能量巨大的眼線在吳鋒身邊,借此監視敝幫的一舉一動罷了。但隻要晚輩約束門徒盡量不做違法亂紀之事,抑惡揚善,護國安民,我想當今皇上也不會輕易對敝幫發難。”

圓智輕輕搖頭歎息。天藏說道:“吳幫主莫要如此托大。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吳幫主飽讀詩書,學識淵博,對於本朝之創建始末,也應當極為清楚。當年太祖朱元璋如何興兵滅元,起兵之時靠的是哪些勢力,吳幫主應該知之甚詳吧!”

吳鋒身子一震,說道:“道長是說……明教!”

天藏點頭道:“不錯!當年明教末代教主張無忌神功蓋世,智謀深遠,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於即倒,將一個瀕臨滅絕的明教發揚光大,於亂世之中發展起了一支足以傲視天下的民間力量。那朱元璋正是憑借著這草莽之中的江湖幫派起家,橫掃群雄,一統中原,建立了這大明王朝,成就了千古功業。而當年的明教,與今日貴幫的情形又何其相似!吳幫主的武功智謀,又與當年的張無忌何其相似!有貴幫這樣一股足以與一支無敵鐵騎相姘美的民間幫派存在,更有你這樣一位比之當年任何一路反王都毫不遜色的幫主領導,難道吳幫主以為當今皇上會對你無所顧忌嗎?”說著向四下凝神探視一番,接著又道:“況且這些朱氏子孫都是心狠手辣的鐵血之人,當日當今皇上對於自己的親侄朱允文尚且毫不留情,更何況是吳幫主你!?若是貴幫照這樣發展下去,繼續坐大,隻恐過不了多久,朝廷便會有所行動。到時兵連禍結,定然又是一場浩劫!貧道以為,這樣的結果,恐怕並不是吳幫主所願意看到的吧!”

吳鋒道:“兵凶戰危,黎民塗炭,確非吳鋒所願見,否則當年晚輩也不會將藏龍會改製,提出扶助大明的口號了!隻是如今幫會已經發展到了這般地步,吳鋒便是有心抑製,也是力有未逮,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

圓智道:“莫逐有緣,莫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吳鋒道:“大師錯了,晚輩並非貪戀權勢富貴之人,更不會借助幫會之力謀求私利。隻是如今本幫數萬兄弟俱將身家性命交付於我,晚輩若是稍有懈怠,恐被別有用心之人所乘。像這次朝廷將柳如風派駐本幫,對於本幫來說,實是一種莫大的威脅。可以說如今晚輩自顧尚且不暇,又豈會對當今朝廷構成什麽威脅?而且兩位前輩也應該知道,以前晚輩也曾數次意欲歸隱於藏龍穀,與山妻一起比翼雙飛,傲嘯山林,做一對與世無爭的神仙眷屬。而這一切,也是當年家父瀕危之時的殷殷囑托。但世事難料,晚輩數次歸隱,卻總是宿命難逃,仍舊不得不被幫派所累,複墜紅塵。況且以本幫如今的勢力,若是所托非人,那後果實是難以預料。以至晚輩如今欲罷不能,進退兩難。雖然明知已經被朝廷所忌,卻是難以獨善其身。若是兩位前輩有何良策,還請賜教!”

天藏笑道:“吳幫主當真已有脫身之意?這民間人王之輝煌,吳幫主當真能夠舍棄嗎?”

吳鋒心中豪情頓起,說道:“那是自然,晚輩胸中自有乾坤,何須外求!前輩請看!”說著屏息凝神,雙掌一合,如抱圓球。雙掌之間驀地光芒閃動,一個旋轉著的太極圖案漸漸顯現。這太極圖厚重清晰,半是金黃半是深紫,兩個魚眼之中豪光迸射。一帶山川河流在豪光之中清晰可辨。接著吳鋒暗運神功,雙目之中射出兩道若有實質的金光,透入太極圖之中。隻見那山川河流之間頓時烏雲湧起,風雨雷電交替出現。天藏和圓智一見,不由得悚然動容,相對愕然。吳鋒微微一笑,雙掌一合,太極圖湮沒無蹤,雙目也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圓智合什道:“阿彌陀佛!吳幫主天縱奇才,竟已參透天人界限,怪不得能夠發此豪言!善哉善哉!”

天藏也稽首說道:“吳幫主既已頓悟,這俗世紅塵,自是不會再放在眼裏。但不知吳幫主對於今日柳氏姐弟之事,又要作何打算?”

吳鋒道:“不瞞二位前輩,晚輩與柳媚兒之間的孽緣糾纏,晚輩也曾在日前入定之中有所領悟,這其中的種種,實是不足與外人道,還是不說也罷!等機緣一到,自會有解脫之法。至於現在嘛,隻好順其自然。倒是柳如風之事,晚輩心中已有成算,不過晚輩倒想先聽聽二位前輩的高見!”

圓智道:“以老衲看來,這位柳施主煞氣極重,且名利之心甚強。若是被他掌握了貴幫權柄,恐非江湖之福。為今之計,隻有……”說著與天藏對視一眼,齊聲說道:“封其一隅之地,斷其觸角,再投其所好,消磨其誌,然後徐圖良策!”

吳鋒仰天大笑:“二位所言,正是晚輩之意!”

話音剛落,突聽前院傳來一陣喧嘩,接著隻見佟子魚慌慌張張跑了過來,嘴裏大叫:“大哥快來!兩位嫂子打起來了!”

吳鋒一驚,急忙與天藏、圓智二人往前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