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鋒此時再也支持不住,緩緩坐倒在地。

佟子魚與解慶急忙上前扶起,回身與郭天霸見禮。

原來當日吳鋒與方倚雲出門之後,吳天祥知道兒子此行艱險,早派人倍道而行,星夜趕往雲南,到郭文彪處告知此事,細述兒子相貌武功,所用兵器,矚其派人沿途迎接,以期稍減風險。那郭文彪與吳天祥年輕時相交莫逆,自然不好推辭,急忙派兒子帶了一眾手下一路迎來。也是吳鋒命不該絕,今日正好趕上。

這郭天霸將前情述說一遍,卻見吳鋒與方倚雲臉色越發難看,知道二人傷勢嚴重,不能耽擱,卻又不能長途跋涉。而且外有錦衣衛虎視眈眈,情勢危急。便與佟子魚商量對策。佟子魚也是雙手隻搓,苦無良策。這時倒是一邊解慶突然甕聲甕氣的說道:“咱們找個地方先把會主藏起來,讓他們找不到不就行了,等過幾天會主養好傷,咱們再去雲南,你們說好不好?”

佟子魚說道:“你倒說得輕巧,咱們在此地人地生疏,到哪裏去找這麽個地方?”

卻見郭天霸眼睛一亮,把手一拍:“一語驚醒夢中人,佟大哥你還別說,這新化城外還真有這麽個絕好去處。”

佟子魚大喜過望,忙問道:“郭兄弟快說,是什麽地方?咱們時間不多。”郭天霸問道:“佟大哥來時,可曾見到路上有一片石林?”

解慶在一邊插嘴道:“見過見過!那裏邊還有一片水塘,我們就是在那兒碰到曹天成那老混蛋的。”

郭天霸拍手道:“正是此處。當年吳天祥伯父遠遊雲南時,曾與家父來過此地。據當地人說這水塘頗為神秘,山上泉水日夜不停注入水塘,這水塘又沒有河道流出,卻總是不滿不溢。且傳說這塘中之水深不見底,其中盤踞了一條大蛟,晝伏夜出。當地人都說此地連接大海,乃是龍王行宮,每年都來祭拜。當年家父與吳伯父遊至此地,聽了傳說心中好奇。倚仗二人都是絕頂高手,便相約一探究竟。二人在此處盤恒數月,才發現這塘中秘密。原來這水塘外麵是沒有河流,可是那條瀑布之後卻是一條暗河,山水流到塘中,便從瀑布後麵流走。當地人不明究竟,還以為塘下直通大海。而且這塘中並無蛟龍,倒是有一條大蟒和一頭巨龜。巨龜終日棲身塘中,大蟒每日夜裏到山中覓食,白天便也回塘中棲身,隻是這二獸性情溫和,並不傷人。家父與吳伯父便到瀑布後查找暗河去向,不料進洞之後,裏邊卻是別有洞天。據家父說進洞兩三裏路,乃是一處山穀,四麵環山,皆是懸崖峭壁,隻有這一條暗道通往此處。且其中奇花異果不計其數,有個三五人在裏邊應該不會挨餓。我看不如咱們想辦法把吳公子夫婦送入此處,搭間小屋暫時住下,再留幾個人暗中照顧。待吳公子傷好之後,再作打算如何?”

佟子魚沉吟道:“此計雖是行險,但事急從權,此時也別無他法。我看事不宜遲,咱們今夜便去。”眾人計議已定,專等天黑。

轉眼已是二更天氣,郭天霸先派手下出去四處打探,見無錦衣衛之人窺探,便指揮眾人將吳、方二人攙扶上馬,一行人悄悄出城,直奔石林而去。

眾人進入石林,來到水塘邊停下,郭天霸讓手下砍樹作筏,將吳鋒二人扶到筏上,往瀑布方向劃去。不一會聽得水聲震耳,已到瀑布邊上。眾人棄筏登岸,從瀑布邊水流較緩處穿了過去。郭天霸讓一個手下點起火把,一行人沿著暗河邊一條窄窄的小路往裏走去。剛走不遠,就聽前邊一聲驚叫,那探路家丁,扭頭跑了回來,隻嚇得麵無人色,身體瑟瑟發抖。郭天霸接過火把,往前一照,不禁也是毛骨悚然。隻見前邊河岸上一條巨蟒正緩緩抬起頭來,蛇信吞吐,暗紅色的巨大身軀蠕蠕而動,粗如水桶一般,兩隻眼睛如茶碗大小,在火把照耀下爍爍放光。另一邊河岸石壁凹進,有一個天然平台,一頭巨大的黿龜棲身其上,巨大的龜蓋微泛青光,足有三丈方圓,如小山一般。頭頂已經生出兩隻骨質短角,正張著血盆大口,對眾人虎視眈眈。郭天霸繞是膽大包天,也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後退。倒是那佟子魚生性詼諧,置此險地也不改本性,走上前衝著巨蟒和巨龜一揖到地,笑道:“蟒兄、龜兄息怒,兄弟們來此並無惡意,隻想暫借貴府暫避幾日而已。還請蟒兄、龜兄成全一二,日後定當設祭相謝。請蟒兄讓條小路如何?”那巨蟒似通人性,大頭點了兩點,頭一低,無聲無息地鑽入河中,出洞去了。巨龜也將頭一縮,閉上雙目,複又沉沉睡去。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定定神,繼續前進。河邊小路濕滑,崎嶇難行,眾人互相攙扶,緩緩而行。洞中漆黑無比,七拐八拐,似無盡頭一般。不知走了多久,隻見前方閃出一線亮光。眾人加緊腳步,忽見眼前一亮,終於走出洞來。隻見眼前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那條小河便從林間蜿蜒穿過。四麵山崖壁立,高不可攀。頭頂一輪明月,散發著清冷的光輝。眾人又累又怕,一個個筋疲力盡,坐到地上,再也不想站起。

歇息良久之後,郭天霸率先站起,指揮眾家丁尋個地勢稍高的幹燥之處,在一片竹林後砍樹建房。人多好辦事,到天明之時,一棟簡陋的小木屋便已建成。然後再弄些簡易的桌凳木床,就算給吳鋒二人安下家來。不一時日出東山,隻見山穀中遍地野花,樹上野果累累。眾人摘下品嚐,隻覺汁水橫流,滿口留香。吳鋒與方倚雲在房中運功療傷,眾人也不去打擾。隻有佟子魚摘了一些野果送進房中,也就轉身出門,與郭天霸等人對座閑聊。天黑之後,眾人估計那洞中巨蟒已經出門覓食,便向吳鋒與方倚雲告辭而去。臨行前佟子魚笑嘻嘻地對吳鋒道:“會主保重,我與解老弟在城中等候。等會主傷勢痊愈之後,便到城中會合。而且那梅月紅之言,屬下認為不無道理。以會主心智,應該能參悟其中玄機。屬下告退!”吳鋒聽了尚自發愣,那邊方倚雲早已麵紅過耳,輕嗔一聲,轉身回房。佟子魚哈哈一笑,轉身尾隨眾人而去。隻留下吳鋒一人站在月光下發呆。直到眾人去遠,吳鋒才恍然大悟,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回頭望著在屋門月光下抱膝而坐的方倚雲,一時間柔腸百轉,目光中深情無限。方倚雲也是幽幽回望,妙目中滿是柔情,起身緩緩走近,俏臉泛紅,輕輕依偎在吳鋒懷中。二人軟語溫存,繾綣不已。直到月上崖頂,山穀中樹影婆娑,吳鋒將方倚雲輕輕抱起,入房而去。

此後二人在山穀中一住數月,雙宿雙飛,兩情相悅,便如神仙眷侶一般。二人練功之餘,吳鋒閑來無事,便在屋門前掘地為池,將河中之水引進其中。又在池中移栽幾株紅蓮,從河中捉得數尾紅鯉放養其中。兩人每日看竹影婆娑,賞紅鯉戲蓮,日子過得悠閑自在。兩人自離揚州之後,至此時方能真正兩相廝守,過得幾天清靜日子,自然倍加珍惜。兩人傷勢好轉之後,每日將‘燕雙飛’武功心法潛心鑽研,終於漸入佳境,再配合小詞中暗含心法,每日習練合擊之術,其身法漸趨圓滑,再無遲滯之處,身法中漸漸有了‘禦風術’的影子。吳鋒按照此身法的特點,循序以曹植的《洛神賦》之中名句‘體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為其命名,循序漸進,認真習練。且自那日兩人合巹之後,陰陽互補,將曹天成陰陽掌力化為己用,內力更是突飛猛進,更上層樓。更為可喜的是二人各自將曹天成攻入體內的內力化入丹田之後,居然引動其體內先天陽氣與先天陰氣,從此二人所修內力一陰一陽、一寒一熱,拳腳使動之時,一個熱風呼呼,炙熱薰人;一個寒氣森森,冷冽刺骨。隨著二人內力漸進,威勢更增。這段日子裏二人蟄居山中,無人打擾,倒是那一蟒一龜時常光顧。原來那二物穴居洞中,這山穀便如它家後花園一般。方倚雲初時尚自害怕,時日一久,見這兩頭巨獸頗為溫順,甚至有些憨態可掬,二人漸漸與這巨蟒巨龜成了朋友,閑來無事,常常一起戲耍。這二獸似乎也是穴居居寂寞,來尋二人的次數越來越多,倒像兩位親密無間的鄰居一般。

光陰如梭,二人在山中相守,不知日月,卻急壞了新化城中的佟、解二人。這一日二人正在月光下與巨蟒玩耍,巨龜在一邊懶洋洋昏昏欲睡。突見巨蟒身體盤起,蛇信吞吐,望向山穀入口,似有敵意。不一會就見洞口鑽進兩個人來,正是佟子魚和解慶到了。二人來到近前,見那巨蟒巨口微張,口中嘶嘶作響,攔住去路,巨龜也張開大口,一左一右,似在保護吳鋒二人。這邊方倚雲急忙輕輕撫摸其背,口中柔聲安撫,二獸這才漸漸平靜下來,靜靜地遊到一旁,不再動彈。隻是兩對眼睛盯著二人,顯得甚是警覺。

二人走到吳鋒跟前,躬身施禮。佟子魚笑道:“看會主神采飛揚,想必不但傷勢痊愈,功力似乎也大有進境。會主與方姑娘幽居快樂,就連這位蟒兄龜兄也與會主成了朋友,恐怕會主早忘了江湖上這般出生入死的會中兄弟了吧?”

吳鋒臉上發紅,訕然說道:“佟先生言重了,我吳鋒縱然不肖,也不會忘了眾家兄弟,更不會忘了父母深仇。就算今日兩位不來,我與倚雲也打算出穀去了。看二位匆忙而來,可是有什麽大事嗎?”

佟子魚麵色一整,不再嬉笑,眼圈微微泛紅:“屬下此來,正是有大事稟報。”

吳鋒說道:“佟先生不必客套,有話但說無妨。”就見佟子魚與解慶雙雙跪下,吳鋒連忙攙扶,二人卻是執意不起。

佟子魚說道:“會主有所不知,前幾日屬下收到會中傳訊,漢陽與池州分會俱被錦衣衛所破,屬下祖父佟玉、漢陽分會頭領胡華陽皆已被害。會中長老傳下訊來,請會主速速出山,主持大局。以免會中遭受更大損失。”吳鋒聽了,雖然心中憤怒,卻也感覺為難,沉吟不語。

解慶見了,突然‘忽’地站起,大聲說道:“會主莫非怕了這幫鷹犬了嗎?要是這樣,我解慶真是瞎了眼,跟錯了人了。”伸手一拉佟子魚:“佟大哥,休要跟這種無義之人囉唆,沒有他,我們照樣報仇!走吧!”那佟子魚也緩緩站起,滿臉失望之色。

吳鋒連忙抬手止住二人,說道:“你們都想錯了,我吳鋒絕非貪生怕死之人,若要吳鋒隨二位去跟這夥鷹犬拚命,我吳鋒二話不說。但要我當真去主持會務,吳鋒年輕識淺,毫無經驗,如何當此大任?若是弄得不好,反而誤了千萬會眾的性命。這種事豈是說著玩的?再說我現在已是朝廷緝拿的要犯,若是四處巡視分會,豈不是給朝廷做了眼線?所以此事還須想一個萬全之策,務必做到萬無一失,盡量不給朝廷鷹犬抓住馬腳。不知佟先生有何良策?”二人這才明白吳鋒之意,對視一眼,回頭緩緩坐下。

解慶將鐵棍往地上一搗,入地盈尺,說道:“不如咱們到京城去把那狗皇帝殺了,不就沒人找咱們麻煩了嗎?”吳鋒擺擺手,笑道:“刺殺當朝皇上,哪有你說得這般容易?再說就算刺殺成功,還會有下一位皇帝,咱們藏龍會可真就成了犯上作亂的反賊了。那時朝廷要找咱們麻煩,豈不是更加名正言順?我現在是在想,怎樣才能將黑變白,把咱們藏龍會變成像揚州的鹽幫、漕幫、還有同樣遍及天下的丐幫一樣的,能讓朝廷接受的幫派。就像現在的少林、武當、華山、崆峒等等,他們其實也跟我們藏龍會一樣,也是一些江湖幫派而已,為什麽朝廷能接受他們,卻不能接受我們?而且少林、武當還一直受曆代朝廷推崇,這些你們都想過沒有?”

佟子魚聽完,心中佩服,起身一揖倒地:“會主如此高瞻遠矚,怎地還總是自謙?這些事屬下從未想過,還請會主賜教!”

吳鋒擺手讓他坐下,說道:“好吧,既然你們執意稱我為會主,我也勉為其難,暫以會主自居。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朝廷如此忌憚我藏龍會,無非有三個原因:一是我藏龍會是前朝陳王後人所創,二是我藏龍會勢力太大,朝廷不願民間留有如此隱患,三是我藏龍會沒有朝中大員撐腰。所以我想要想將藏龍會轉黑為白,須從這三點著手。且不管咱們最終目的如何,眼下怎樣讓幫會渡過危機,使幫會得以生存,才是第一要務。二位以為如何?”

解慶擺手憨笑:“這種事我不懂,不要問我,你們自去商量。”說完起身走到巨龜跟前,抬手撫摸那巨大的龜殼,跟它套近乎去了。

佟子魚說道:“會主問得倉促,屬下實在想不出主意。會主既然顧慮如此周詳,想必已有良策,還請會主明示則個。”

吳鋒緩緩搖頭,說道:“這些事我也思慮多日,心裏多少有些規劃,隻是不知道是否可行,能不能讓會中長老及各地分會頭領接受。”

佟子魚起身拱手:“會主身為幫會龍頭,自是令行禁止。”

吳鋒道:“話雖如此,但我想之事,於會中頭腦幹係極大,恐有些不便之處。”

佟子魚說道:“會主怎地總是如此謹慎?隻要會主計策對幫會有利,眾人自然接受。如今情勢危急,請會主速作決斷。”

吳鋒說道:“我先將想法說一說,可行則行,如果不妥,咱們再另想辦法。這第一,我想從會中取一部分經費,賄賂當朝權貴,拉幾個有分量的人下水,讓他們替咱們說話,以期暫緩朝廷清剿。第二,將藏龍會更名,將幫會一分為二,各設總壇,分散朝廷注意力。然後暗設總部,統一部署。第三,趁現在朝廷賣官之風正盛,咱們從會中選一些精明能幹且又忠心之人,由幫會籌集銀兩,替他們買官。當然也要設下後著,想法控製。”說著搔搔頭皮,又說道:“我暫時就考慮了這些,當然這些計劃能否實行,還要看幫會長老與眾頭領的意思。”

佟子魚聽得發愣,喃喃說道:“會主所想真是匪夷所思,咱們這樣做,豈不是……豈不是……”

吳鋒站起身來,負手微笑:“豈不是與朝廷中那些貪官汙吏同流合汙?你想錯了。我剛才說過,不管咱們最終目的如何,眼下幫會生存才是第一要務。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佟子魚也是聰明絕頂之人,聞言頓時醒悟,心裏對這位年輕會主佩服得五體投地。回頭拉了解慶拜服在地。直到此時,這二人方真正將眼前這位剛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成了自己心目中的龍頭老大,死心塌地,再無他念。吳鋒連忙扶起。

佟子魚低頭沉思良久,對吳鋒說道:“會主計策固然高明,但如何實行才好?再說若是將幫會劃分,恐怕會出亂子。會主可有具體方案?”

吳鋒笑道:“這倒無妨,你即刻傳下話去,眼前當務之急,是讓幫會中眾兄弟潛隱行跡,短期內不要有任何活動,以此保留實力。再有你明天便傳訊天下,讓幫中長老及眾頭領三月內趕到此地,商議幫會大計。逾期不至者,幫規處置。你二人且在城中隱藏,幫中來人,負責接待。”

佟子魚道:“如此甚好,隻不過若是眾頭領齊至,龍蛇混雜,隻恐生亂。”

吳鋒仰天大笑,豪氣幹雲,拉了方倚雲的手走到一蟒一龜之間站立,眼中精光暴射:“我有龍鳳雙鞭,禦風之術,又有騰蛇神龜左右護持,誰敢不服?”二獸似乎甚是受用‘騰蛇神龜’之名,兩個巨大的頭顱低下,輕輕摩擦二人臉頰。二人站在龜蟒中間,衣衫隨風飄動,恰似一對天上飛仙降臨人間。

佟、解二人見巨蟒神龜四隻巨目微放紅光,盯著自己,不禁心中恐懼,雙雙拜服在地。

吳鋒又道:“我明日與倚雲暫去雲南郭家走一遭,三月之內必回。你們且照我吩咐,暫在城中隱匿等候。等眾頭領到齊,直接到此地找我便可。至於佟玉老前輩之事,如今風聲正緊,佟先生不便回去,可傳訊幫中兄弟代為辦理。若無他事,你們便回去吧。”二人低頭拱手,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