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他嘴角微揚的刹那——

“皇後娘娘醒了!皇後娘娘醒了!”

內侍那因極度驚喜而略顯尖銳亢奮的嗓音,如同一聲號角,驟然劃破了宮廷的寧靜。

下一刻,整個皇宮仿佛都被這股巨大的喜悅所撼動。

從皇帝朱元璋到太子朱標、燕王朱棣等諸位皇子皇孫,從太醫院諸位禦醫到宮中侍從,所有人皆聞訊而動,如同潮水般湧向了坤寧宮。

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喧鬧與混亂之中,隻有一個在角落默默灑掃的小內侍,注意到了那個身形單薄,搖搖欲墜的年輕郎中。

顧逸之隻覺得最後支撐著自己的那股力氣驟然消散,強烈的眩暈感如同黑色的幕布般籠罩下來。

在他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耳邊似乎響起了兩道聲音。

一道是冰冷而毫無感情波動的係統提示音:

【晉級任務成功完成。獲得獎勵:雷公炮炙十七法。】

【係統開始晉級,剩餘等待時間:十二個時辰。】

而另一道,則是一個略顯稚嫩、帶著關切的聲音,伴隨著一隻小心翼翼扶住他手臂,帶著薄繭的小手:

“郎中,顧郎中……您還好嗎?您臉色好難看……”

顧逸之緊繃了四十八個時辰的神經,在確認馬皇後轉危為安,係統任務完成的瞬間,驟然鬆懈。

或許是連日不眠不休、耗盡心力的醫治透支了他的身體,又或許是係統升級帶來的未知副作用。

他隻覺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軟倒。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感覺到那隻小手努力想要撐住他,耳邊還回**著那焦急的呼喚:

“顧郎中!顧郎中!”

……

不知過了多久,顧逸之的意識才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緩緩浮起。

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他費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象。

素雅的帳幔,簡潔的木質家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與太醫院不同的藥香。

一瞬間的茫然讓他幾乎以為自己又一次穿越了時空。

直到耳邊響起一個帶著驚喜的、略顯熟悉的聲音,才將他的神誌徹底拉回現實。

“醒了!醒了!顧郎中您終於醒了!”

顧逸之微微偏過頭,看見一個麵龐白皙,眉眼清秀的小內侍正守在床邊。

見他醒來,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

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麽,趕緊收斂了神色,恭敬地端起旁邊小幾上一直溫著的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遞到顧逸之唇邊。

“顧郎中,您昏睡了兩天了,先喝點水潤潤喉。”

唇瓣幹裂,喉嚨如同火燒。

此刻這一碗溫熱的清水,對於顧逸之而言,簡直堪比甘霖玉露。

他就著小內侍的手,緩緩飲了幾口。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腹,驅散了些許虛弱帶來的寒意。

精神稍振,顧逸之向來冷淡的臉上,也不由得因這份及時的照料而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一二歲年紀,眼神清澈,舉止卻頗為沉穩得體的小內侍,輕聲問道:

“多謝你這兩日的照料。還未請教……小公公貴姓?”

那小內侍見顧逸之態度溫和,並無尋常官員或醫者對待內侍的輕視,臉上也露出了含蓄而真誠的笑容,恭敬地回答:

“顧郎中折煞小的了。小的姓馬,宮裏的人都叫我三寶,馬三寶。”

馬三寶……馬三保?!

顧逸之端著水碗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轟然一片。

這……這不就是那個後世家喻戶曉,名震海內外的航海家、外交家,七下西洋,開創了世界航海史和外交史奇跡,通曉數門語言的三寶太監——鄭和嗎?!

是了,按照時間推算,此時的鄭和,確實應是這般年紀,尚是宮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內侍,還未被賜姓“鄭”。

顧逸之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一趟深入宮禁,救治馬皇後,竟然陰差陽錯,遇到了這位未來將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光耀千古的傳奇人物。

此刻眼前這眼神清澈,態度恭謹的少年,定然無法預知,自己未來那波瀾壯闊,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命運。

馬三寶見顧逸之聽聞自己名字後,先是瞳孔微縮,隨即眼神發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半晌不語,隻當他是大病初醒,身體尚且虛弱,神思不屬所致。

他心中關切,連忙道:

“顧郎中,您可是還有哪裏不適?您稍等,小的這就去太醫院請當值的太醫過來給您瞧瞧!”

說著,不等顧逸之回應,馬三寶便急匆匆地轉身跑了出去。

顧逸之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將心中那翻騰不休的驚詫與曆史的宿命感緩緩壓下。

不多時,一位身著太醫官服、留著山羊胡須的中年官員,便提著藥箱,步履匆匆地推門而入。

他麵色嚴肅,眼神專注,進門後甚至沒顧得上與顧逸之寒暄,便直接打開藥箱,取出脈枕,示意顧逸之伸手。

顧逸之依言伸出手腕,剛想開口詢問馬皇後後續情況,那位太醫便已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脈,同時另一隻手抬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安靜。

顧逸之隻得將話咽回肚裏。

片刻後,太醫診脈完畢,收回手,又立刻起身去尋桌上的紙筆,開始凝神書寫藥方。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專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顧逸之幾次想開口,都被對方那全身心投入的狀態給堵了回去。

最終隻能無奈地將目光投向剛剛領著太醫回來,此刻正安靜侍立在旁的馬三寶。

馬三寶極為聰慧,又善於察言觀色,立刻領會了顧逸之的意思。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已放下毛筆,正對著藥方沉吟的太醫身邊,恭敬地問道:

“葛大人,這位顧郎中的脈象如何?可是有何不妥之處嗎?”

那位被稱作葛大人的太醫仿佛這才從醫者的世界裏回過神來

他放下藥方,拿起仔細吹了吹未幹的墨跡,遞給馬三寶,語速頗快地說道:

“去,按此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送來給顧郎中服用。叮囑藥房,就說是我葛林開的方子。”

“是,小的明白。”

馬三寶雙手接過藥方,小心地收好,答應一聲,便立刻轉身出去抓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