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人!賤人!
背對著眾人的錢金元眉目森冷,本就是裝出來的儒雅之氣此時連一絲一毫也看不見了。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頭,指節森森泛白,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也未曾察覺。
柳葉兒依舊妍妍笑著,台下的眾人有人起哄,有人開著玩笑,大家同在商場打拚,其中與錢金元有過合作的人不在少數。
有的人純粹是將自己賬房裏多出的錢銀存入富升錢莊掙一些薄息,也有的,因為生意周轉,少不得要去找錢金元拆借。
錢金元是個四麵逢源八麵玲瓏的人,可罵他黑心的人並不在少數。
有的覺得賺息太虧,有的覺得付息太重,還有的,也有說錢金元不近人情心狠手辣……平日裏不敢與錢金元說的那些,此時便被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說了出來。
尤其,還有一個柳葉兒在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
與霍長舟同坐一桌的譚鏡倒是察覺些出什麽來,他壓低聲音道:“莫不是這葉兒姑娘和錢老板還有什麽情怨糾葛不成?”
“據我所知,葉兒姑娘原本是良家女子,何春紅當初去請她,還是去了她的家裏,我看未必能和錢金元扯上關係吧?”霍長舟說完,看著台上,相反站著的兩個人,沉吟一番又道:“不過,看錢金元這樣子,到的確是——”
霍長舟話未說完,隻見台上站著的錢金元猛地轉身,伸手,不偏不倚的鉗住了柳葉兒的脖子,猛地疾走幾步,直接將柳葉兒夯實在背後的板壁之上。
砰——得一聲悶響,是柳葉兒的背心砸在板壁上的聲音,原本喧嚷嬉鬧的場麵,瞬間鴉雀無聲,接著有人喊了一聲:“錢老板,你做什麽!”
喊話的是陳延年,他甚至站了起來。
跟著站起來的還有霍長舟和譚鏡。
局子是霍長舟攛的,雨蓮樓的媽媽何春紅又是他認識的人,讓柳葉兒來陪宴表演歌舞也是一開始就說好的。
出現這樣的變故,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霍長舟到底見慣了大場麵,他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道:“何老板,我們生意人最看重的莫過於一張臉麵,你這是……要和一個青樓女過不去嗎?”
錢金元嘿嘿一笑:“臉麵,當然是要的,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個妓女,我花錢買下她來,要她死要她活,也不過是小事一樁,未必,這等小事,霍會長也要過問不成?”
“要她死?”霍長舟沉了眼眉:“縱然是妓子,要打殺可也不是你能隨意處置的吧?”
“再說,你說買了這姑娘,你給錢了麽你?”
譚鏡三十出頭,做生絲生意也算是繼承了家業,個性比較突出,向來看不慣的便要說,年輕些的時候,這樣的性子被他爹說過很多次,那時候也還收斂一些,現在掌了當家的大權,這樣的性子倒也能討得一些性子和他一般耿直,且有些正義之心的人喜歡,反倒是結交了不少厲害的朋友。
這話帶了些打抱不平的滋味說出來,還真讓錢金元蹙了眉頭。
不過,蹙眉也隻是瞬間的事。
“錢能解決的問題,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問題。”錢金元哈哈笑道:“我不過是看上這妓子了,諸位該不是要和我過不去吧?”
他的表情輕鬆,三言兩語之間,倒也讓原先還提心吊膽的眾人籲了一口氣。
還有人說些錢金元好風流之類的話,接著便舉著杯子走到霍長舟和譚鏡等人跟前,朝著台上的兩人指了指,又說些其他圓場子的話。
這個時代,風流才子從來都是扣在一起的,若是哪個風流,便也確實一樁美名了。
霍長舟等人推辭不過,譚鏡和陳延年縱然覺得看不過眼,可畢竟都是在一個圈子裏混的人,也不好將話說得太死,場麵搞得太僵。
錢金元見場麵沒有一邊倒的在指責他,笑容收了收,鉗著柳葉兒脖子的手掌卻在逐漸收緊。
柳葉兒一張臉被憋得通紅,兩隻手卻是無力的垂在身側,縱然是窒息感一陣一陣的傳來,也沒有像大多數人被鉗住脖子時的那樣拚命掙紮。
反倒是嘴角勾起了一些些的笑意。
錢金元嘴唇翁動,卻是在咬牙切齒的說著話。
“賤人!想要我殺了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你記住了,我不會讓你死,我要你,看著你的心上人被我折磨死,然後,再要你親眼看著自己生命消逝!如此讓你死去,太便宜你,我要你生不如死!”
柳葉兒依舊笑著,一雙眼睛下三白都已經顯了出來,卻依舊死死的盯著錢金元,那眼中的氣勢,仿佛隨時都能張口,去咬斷他的大動脈一般。
可是,她卻是絲毫動彈不得的。
這裏發生的一幕一幕,卻都沒有逃出對麵,一直觀察著這邊一切的那人的雙眼。
在錢金元衝上台的那一瞬間,他就覺得不好,便要衝出房門的時候,卻陡然發現,房門被鎖住了!
他猛地敲門,便聽見了艾草帶著哭腔的聲音。
“許公子你別拍門了,我是不會讓你出來的!”
艾草伸長脖子朝著柳葉兒在的方向張望,兩隻手卻是攏在袖子裏,似藏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聽到艾草的聲音,許淮便知道,這一切大約都是柳葉兒計劃好的了。
蒼涼和愧疚之感從他心裏一湧而出!
他想要救下醉翁酒鋪,想要讓錢金元徹底垮台,這一切都被柳葉兒洞悉了去!
以至於現在,她寧可自己以身犯險!
“開門!艾草,你開門好不好?葉兒她不好了,錢金元會弄死她的!”
“艾草你開開門啊!我知道你最聽你家姑娘的話,可是葉兒就要死了!”
“她就要死了,你是不是想要她死?算我求求你好不好?你開門!”
“……”
許淮一邊推著門,一邊祈求,可這一切都是在柳葉兒的算計裏。
無論許淮如何祈求,艾草始終堅持著……柳葉兒交代,無論如何都不能給他開門,不能放他出來。
至少,在這件事情解決之前。
屋裏的人沉寂了半分鍾,忽然也不再叫喊不再拍門,他的聲音似乎遠了一些。
他道:“艾草,我知道你隻聽葉兒的話,可我不能看著葉兒這樣,你既然不開門便算了把,我從窗廄上也能爬過去。”
他們在二樓,窗外,並沒有走廊或者別的什麽東西,是直接能看見一樓舞台的懸空設計。
許淮朝著對麵的窗戶望了一眼,場麵似乎有些緩和,可柳葉兒的脖頸,還被錢金元鉗在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