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裏的北街熱鬧也在漸漸平息,馬車使出北街,轉過幾道街彎,噠噠馬蹄便在灑金街上響起。
夜色如濃墨一般將整個陳州城籠罩,仲秋的夜晚早已沒了夏日裏的喧囂,漂浮在空中的露氣在馬車車棱上凝結成細細的水珠。
駕著馬車的艾草不太熟練的揮動著韁繩,馬車裏的人兒,兩廂默默無語。
柳葉兒裹著毛毯,斜斜的靠在那裏,眼皮兒低垂,靜靜的看著一處,許淮便坐在她的旁邊,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
柳葉兒有些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實在沒有力氣,便隻能這樣,無聲無息的任由著。
許淮大抵是知道柳葉兒的心思,從她睜開眼睛到現在,拚盡了全身的力氣,說的便是許淮像紅媽媽提出要接走她時,說的那句:“我不,不要。”
她不想跟許淮走。
最後,決定讓她跟著許淮走的,卻是最不想讓她走的紅媽媽。
“她在這裏,會死,也許能撐得過五天,或者七天,但是會死。”
許淮說出真句話像是一把鋼刀,割破了紅媽媽拒絕許淮的決心,也紮進了他自己的心裏。
對於柳葉兒,許淮是心存愧疚的,無論是最開始答應她的事情,還是後來,她來到雨蓮樓之後,他的無論為力。
對此,許淮也能想到,大概是柳葉兒自己所做的決定,可是,起因終究是因他而起。
許淮也曾想過,要是自己當初沒有出現,沒有給金三帶來些許希望,沒有對柳葉兒說過那些豪氣壯雲天的話,而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來過,或者當得知自己要死去的時候,不做任何掙紮就那樣死去。
也許金三、張氏還有柳葉兒三個人依然會在一起,也許柳葉兒現在不會變成這樣……
接走柳葉兒,許淮的心裏並不能確定自己能救活她,他想,柳葉兒可能並不想死在青樓裏。
縱然紅媽媽對她很好,縱然雨蓮樓一直沒有虧待她,可是她……也許並不想死在那樣的地方。
馬車穿過灑金街,拐進往三橋巷去的小巷裏,許淮開始說起,柳葉兒不在時,小院裏發生的事情, 說起夜寒衣,也說起自己爬牆頭從牆上摔下來的事情,還說起了棗子紅了的時候,附近街坊鄰居家的孩子們,拖著竹篙來打棗的事情。
許淮的聲音不大,可在沉寂的夜色裏,除了噠噠的馬蹄聲和滾滾車輪的聲音,再就隻有許淮說話的聲音。
駕車的艾草能隱隱約約的聽到一些,有時候還會抬起手背抹抹眼淚。
艾草和柳葉兒在一起的時間並不久,可她被賣到雨蓮樓這麽長的時間裏,大約也隻有柳葉兒把她當人看,有什麽好事會想著點她,做錯了什麽事情,柳葉兒會去替她扛。
遇到對自己這麽好的主子,艾草是想都不曾想過的事情,好在,紅媽媽對葉兒是真的好,看在葉兒的麵子上,許她來照顧柳葉兒最後的日子。
最後的日子……柳葉兒死後,大約再也不會有這樣好的主子了。
每想到這裏,艾草便又會鼻子發酸忍不住要掉眼淚。
便是在這樣複雜的情緒了,馬車停在了一顆棗子樹下。
小院的門吱呀呀的被人從裏麵打開了。
夜寒衣站在那裏,看見許淮帶回來的人,並沒有太意外。
倒是許淮有些為難。
這院子原先隻準備了兩間寢居,柳葉兒一直住在柴房在,現在柳葉兒變成了這樣,總也不好再讓她住進柴房。
稍微想了一下,許淮這樣為難的心思便也消了下去,他抱著柳葉兒直接往自己的房間走,畢竟不好趕走夜寒衣。
待得他走到天井,準備往房間走的時候,夜寒衣卻是引著艾草將柳葉兒的行李拿去之前她住的那間房裏。
那間房從前是金三和張氏的寢居,和書房連在一起,是最大最舒服的一間。
許淮看了夜寒衣一眼,夜寒衣卻是隻朝著許淮點了點頭。
許淮也隻好抱著柳葉兒往那間走去,待得走到書房,許淮才恍然大悟,書房裏原本靠中間擺著的書案已被撤到了牆角,原先在柴房擺著的,柳葉兒的床擺了過了。
原先的一間寢居變成了兩個,當許淮很自然的認為,夜寒衣要和柳葉兒同住的時候,夜寒衣卻對艾草說道:“你家姑娘還需要人照顧,你住在這裏倒也方便。”
艾草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隻得茫然點頭。
待得許淮將柳葉兒安頓好後,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才說起此事。
這方小院到底不方便,可眼前最好的情況大約也隻能委屈許淮自己了,當許淮說起自己住去柴房的時候,夜寒衣卻道:“打擾你這麽久,也該離開了。”
這倒是許淮沒有想過的。
許淮知道夜寒衣想要做的是什麽,韓流芳之事尚未有什麽進展,許淮也沒有幫上什麽忙,卻沒想到夜寒衣這就要走了。
夜寒衣卻是笑了笑道:“暫時還不會離開陳州,待得陳州的事情了解,再來與你告別。”
許淮是將這樣的話聽進了心裏去的,卻完全忽略了夜寒衣看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光彩,是一種後會有期的篤定。
許淮對厭食症沒有什麽了解,對抑鬱症的了解也僅止於知道心情的疏導。
於是,當柳葉兒回到小院之後,他每日裏除了用青菜肉沫熬些稀飯給柳葉兒養著之外,一日三餐的來給柳葉兒說故事。
說故事倒是許淮的強項,隻是他想了許久,才想好了要給柳葉兒說什麽。
柳葉兒眼下的情況自然是不適合去聽那些悲慘淒涼的,於是……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古老的國度,有一個名叫幸杜瑞拉,額,阿瑞的姑娘,她家庭幸福父母恩愛,誰知有一天,她母親突發急病撒手人寰,懂事的阿瑞為了父親的幸福,同意父親迎娶了後母,誰知後母惡毒,兩個異姐善妒虛偽……在經曆過重重困難之後,王子和公主,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了一起……
作為男人的許淮,曾經並不關心王子和公主是如何走到了一起,可他畢竟不是小孩子,談過戀愛,有過女朋友,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大抵是女孩們爛熟於心的故事,愛屋及烏的許淮也知道了許多。
許淮大抵從沒想過,有一天,王子和公主,會從自己的嘴裏,講述給一個幾百年前的古代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