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春初,京師。
山色空遠,晴光瀲灩。
連日的大雨終於停歇,京師裏的大街小巷恢複了往日裏的熱鬧和喧嚷。
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們沒有悲天憫人的心,隻是因為,即便陳州就在京郊一側,可閉塞的交通和通訊手段,使得大家隻能通過口口相傳來知曉遠方發生的不幸。
東與長安街接壤,西到石城門的大市街上,人頭攢動,人來人往。
街道東頭,伊水而建的繁花坊亦是一片歌舞升平。
二樓的一個雅間裏,名叫花順的女子正以弦樂為屏風後頭的人助興。
一曲畢,花順從雅間裏走出來,後在外邊的何柳綠迎上去。
這何柳綠人稱柳媽媽,是這繁花坊的掌事人。
花順算得她手底下的頭牌了,人生的漂亮,身段兒也美,又通樂理懂詩文,好些達官貴人富家公子來繁花坊,都愛與她約上一約。
今日裏來的這位大人卻是個例外,別說平時鮮少在繁花坊見到,便是偶爾來了,也是極為孤僻的坐在一方。
柳媽媽雖然認識卻是一點也不愛為這種人多費了心思去。
可偏偏今日裏——她得知這位大人剛剛得了節製賑災使的任務。
一直守在門外的何柳綠見花順出來,立刻迎了上去,兩人交換了眼色,迅速的往後院走。
還走著,柳媽媽就忍不住問道:“可有聽到什麽消息?”
花順微微蹙了一下眉頭:“那位大人說他要留京拱衛聖上,節製令發給他,隻是聖上做給旁人瞧得,畢竟陳州也不遠,賑災使又是聖上親令,不會真的需要節製的。”
柳媽媽想了一下,還想問什麽,花順卻道:“你不是說胡任乂已經來了嗎?他在哪裏?”
花順和胡仁乂素來交好,本也是和胡仁乂有約在先,奈何柳媽媽一定要將她推進方才那位大人的房裏探消息。
此時消息探了出來,花順想要去見胡仁乂,柳媽媽便也不好再攔。
而此時,方才的雅間裏,羅椿給坐在對麵的洪世賢斟茶:“你覺得,何柳綠會信嗎?”
洪世賢麵色輕鬆,抿了一口杯中茶水:“信與不信有何防?總歸何柳綠隻要將消息傳回去,這時候她必然是顧不得真假的。”
“如此最好,秦王知曉後勢必會有所行動,到時候勢必露出馬腳來。”
“到時候便也由不得太子殿下估計同胞手足之情了。”
聽到洪世賢這麽說,羅椿不免抬頭多看了他幾眼。
眼中深色明顯,憂心也亦然。
實際上密情處由太子朱標直接調遣,用於搜羅情報,鏟除異己。
可實際上這也並非太子的本意,在太子殿下看來,若是有人對他有異心,定然是對他有所不滿所致。
這樣的善良看在百姓眼中隻道太子仁慈,在百官眼中,隻道太子心係萬民,在今上眼中,更是道太子宅心仁厚,赤子之心。
可偏偏這樣的太子,也被那麽一小撮人認為,是沒有魄力的表現,難以為一國之長,難立大國之威名。
當今聖上朱元璋何許人也?他自是能瞧見這些反對的聲音,便在太子入主中宮之初,便設立了密情處,暗地裏養上一批人,轉門搜集這些反對者的聲音和信息。
為朱標將來以承大統做準備,也為自己的權利清除異己。
密情處的總處正巧在太子府內,這洪世賢便是其中一位。
羅椿雖不在密情處,漸漸得了朱元璋的信任之後,便也開始接觸密情處的諸多工作。
可聽洪世賢方才那麽說,羅椿心裏似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畢竟密情處的真正的主人是太子殿下才對,為何是這洪世賢來做主了呢?
有些事情當麵並不說,羅椿便壓在了心裏。
從繁花坊出來,羅椿便直接往承天門入宮去了。
實際上羅椿在宮外置辦了屋舍,可近來才得了皇帝的信任,於是大多數的時間裏羅椿便是在宮中,拱衛在皇帝的身邊。
春日好晴天,大半下午時,京師以南東江驛,兩麵風塵仆仆的女子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姑娘,再往前走便是清涼門了,過了清涼門便算是進了京師,我們當真要在此處落腳嗎?”
說話的是阿金。
陳州遭了大水的時候,娣鴣正巧是連夜去了正陽武館救許淮。
好在,雖娣鴣不在,但阿金也很早察覺到了事情不對,當即立斷卷了細軟往高處行走。
原本想等娣鴣一起前行,無奈水勢太大,整個陳州都亂了套,香語和娣鴣便隻好先行離開。
從她們住著的地方,一路往往出走,繞過了城門口積水的路段,上了一路西行往京師來的官道。
兩人走走停停,走得了好幾日,巧在路上遇到了往京師去的馬車,這才免去了許多的腿腳功夫。
如若不然,隻怕是要走上十天半月去了。
聽了阿金的話,香語笑道:“眼下便也隻能如此,但願在京城能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香語隱約記得許淮曾說要上京師來,至於什麽時候來,當時也未去細問,她隻望著能盡快打聽到許淮的消息,是娣鴣去救得許淮,也許他們就在一起也未可知。
有驛站的夥計來問茶飯,香語要了簡單的兩樣,夥計剛轉身,香語又叫住夥計。
“再要一份醬肉。”
夥計應道:“好嘞!”
阿金壓低聲音:“京師邊上東西也不便宜,這將肉還是別要了吧。”
從陳州出來,香語並沒有帶多少值錢的物件兒,若說真值錢,便也隻有手上收著的香馥春研發出來的各個護膚品的材料單了。
阿金知道香語手上並沒有什麽銀錢,才如此說。
香語卻是笑了笑:“我手上的銀錢本也不多,到了京師想要做點別的這些也是不夠的,這路上你我也沒吃上一口熱飯,倒是不如趁著現在吃口好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阿金也不好再說什麽,隻是心裏默默的感動,香語自己吃的清淡,若是不為了阿金,大約也不用破費了。
進得城之後,便也沒有去熱鬧的地界兒,直接在清涼街尋了旅社住下。
旅舍不大,兩人隻住了一間普通的房間,進了房不久,便又有人從外麵走了進來。
“夥計,可還有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