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個朝代的滅亡,不過是另外一個朝代的興起,尋常之事,不值一提,即便是南遷的舊皇未死,新的主人還未登基。

那些隨崇禎南遷的官員,即便是如何的不舍,還是丟下了他們心愛的壇壇罐罐,跟隨大明皇室南下。

以王泰對士大夫豪強的狠厲,如果留下,除非解甲歸田,否則很有可能被王泰打翻在地,狠狠踩上一腳。跟隨崇禎南下,即便是偏安一隅,還不是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丟掉的壇壇罐罐,又可以弄回來。

阜成門外城牆根,正是午後,牆根坐躺滿了蓬頭垢麵、衣不蔽體的乞丐,遠遠望去,蔚為壯觀。

初冬的暖陽照在身上,愜意無比,正是取暖假眯的大好時光。王大力靠在城牆上,眯著眼睛,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溫暖,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大力,怎麽,剛吃一會就餓了?”

旁邊的徐二哈哈笑了起來,眼睛看著對麵乞丐人進人出的宅院。

“徐二,你不知道,我這人出名的飯量大,中午那兩碗飯,根本吃不飽。”

王大力搖了搖頭,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裹緊了滿是破洞的髒棉衣。

“大力,依我說,你就應該去河南,種上幾十畝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老婆孩子熱炕頭,怎麽也比你現在強!”

“徐二,你說的輕巧,這一路上匪盜多如牛毛,弄不好人沒到,小命先沒了!”

王大力看著徐二,疑惑道:

“你比我年紀小,年輕力壯的,你怎麽不去河南?前一陣子朝廷南遷,那些個達官貴人都跑了,那麽多船去南邊,你怎麽不搭船走?”

徐二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我這不是聽說王大人要來嗎。”

“我也是!王大人來了,最起碼有口飯吃!”

王大力轉過頭來,興致勃勃。

“聽說王大人從河南調了個知縣過來,擔任順天府的府尹。王大人坐鎮京師,看來,這京師不會再亂下去了!”

順天府府尹,堂堂從三品大員,除了管理京師重地之行政,還轄製昌平、密雲、宛平、懷柔等縣,並可直接向皇帝奏事,位高權重,妥妥的封疆大吏。

政由己出,吏任自派,這長江以北,已經北王王泰的天下了。

“大力,你倒是消息靈通!”

徐二微微一笑。提示他知道,調過來的官員,是原來的河南祥符知縣閻應元,有名的清官。

“不是我消息靈通,這報紙上天天說,官府的告示貼的到處都是。看來這天下,要變了。”

王大力嘿嘿一笑,遺憾地搖了搖頭。

“可惜王大人去打流寇了,見不到他老人家的尊容!”

“王大人還不到30歲,還年輕呢!不過你放心,流寇絕不是王大人的對手!”

徐二對王泰的河南衛軍,倒是信心十足。

“那當然,韃子都打不過王大人,更不用說那些流寇了!”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徐二指著街斜對麵的宅院,疑惑不解。

“大力,那院子裏是什麽人,進進出出的,很是熱鬧。”

也難怪徐二迷惑。這宅子看著是大戶人家,但進進出出的很多都是叫花子,斷手斷腳的大有人在,著實讓他不解。

“徐二,不要亂指!”

王大力大吃一驚,趕緊按下了徐二的手腕,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

“那是“山西幫”的老窩,人多勢眾,坑蒙拐騙,千萬別招惹!”

“山西幫?”

徐二還有些懵懵懂懂。

京師魚龍混雜,尤其是從前幾年的瘟疫開始,再到朝廷南遷,京師治安混亂,街麵魚龍混雜,大小案件層出不窮,地痞流氓到處都是。

這個山西幫,大概就是這些地痞流氓組成的了。

“山西幫你都不知道,看來你在京城呆的不長!”

王大力湊近了徐二些,輕聲細語。

“山西幫都是狠角色,不少人都有命案在身,惹不得!那些乞丐斷手斷腳,都是被人打斷砍斷的,好出來博取別人的同情心,容易要到錢。”

王大力又看了一眼周圍,神神秘秘。

“兩年前,德勝門的張員外,他的漂亮女兒在大街上無緣無故失蹤,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徐二點了點頭,低聲道:

“這件事我知道,當時順天府出動衙役滿城尋找,張員外還懸賞白銀五千兩,最後也沒有找到。”

他看著對麵的宅院,心裏明白了幾分。

“大力,你是說……”

“小聲點,你找死!”

王大力心驚膽戰,他看了一眼四周的乞丐,見沒有人留意,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到宅院門口邊那個瞎眼的啞巴沒有,那就是張員外的女兒。”

王大力眼神示意了一下,眼神裏有一絲憐憫。

“眼瞎了,啞巴了,腿殘了,除了還是個人,什麽都不是了。”

徐二大吃一驚,目光看著宅院門口一側靠著牆角,蓬頭垢麵、一動不動的乞丐,仔細觀看。

女乞丐躺在牆根,一動不動,披頭散發,根本看不出模樣。有個乞丐模樣的漢子出來,在她麵前的破碗裏倒了半碗稀粥,嘴裏罵罵咧咧,轉身走開,進了宅院。

女乞丐摸索著摸到破碗,喝粥的同時,麵部露了出來,瞎眼和臉上的傷疤令人觸目驚心。

徐二毛骨悚然同時,不由得眼眶一紅。

“他們為什麽要對張員外的女兒這樣?”

過了片刻,徐二才低聲說道。

“張員外,他不會善罷甘休嗎?你不會是瞎說的吧?”

“查了半年,沒有什麽音訊,張員外搬家去了南方,這件案子就不了了之。”

王大力脾氣好,也不生氣,繼續侃侃而談。

當然,聲音壓的很低。

“我也是山西人,我一個老鄉就在幫山西幫做事,是他喝醉了酒,不小心說出來的。這些乞丐是在街上的僻靜處把張員外的女兒擄走的。乞丐們對她輪番糟蹋和虐待。害怕她逃跑,乞丐就將她弄啞弄瞎,這樣,就能牢牢控製住她了。造孽啊!”

“手段殘忍,禽獸不如!”

徐二搖了搖頭,冷笑一聲。

“看來,這京城的水很.深啊!”

“現在就盼著王大人趕緊打敗流寇,整治一下街麵上,百姓才有好日子過。”

王大力心底不錯,小聲嘟囔了出來。

“放心吧,百姓很快就有好日子過了。”

徐二眼神幽幽,似乎對王泰執政下的未來很有信心。

“不但百姓有好日子過,張員外女兒的冤屈,官府也一定會為她申冤。”

王大力奇怪地看著徐二,忍不住問道:

“你怎麽知道,官府會為張員外的女兒申冤?至於百姓是不是有好日子過,還得走著瞧!”

“走著瞧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徐二目光炯炯有神,精神煥發,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站了起來,大步向“山西幫”所處的宅院走去。

“徐二,你要幹什麽?”

王大力站了起來,正想把徐二拽住,忽然,尖利的哨聲響起,從各個街道奔來無數荷槍實彈的將士,他們龍精虎猛,刺刀雪亮,很快到了“山西幫”的所處的宅院前,與大步趕來的徐二匯合。

宅院門口經過的行人紛紛被隔開,幾個剛剛出來的乞丐紛紛被將士們製服。徐二和領頭的軍官說了幾句,軍官擺了擺手,其餘的將士紛紛散開,把“山西幫”的宅院包圍了起來,一隊將士直接衝了進去。

宅院裏傳來不太激烈的火銃聲,王大力目瞪口呆的同時,幾個軍士陪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過來,王大力看的清楚,心頭一驚。

這不是避難到南方的張員外嗎?

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不是父女相認嗎?

這個徐二,原來是官府的人,怪不得總感覺和其他乞丐不一樣。

城牆根的所有乞丐和行人,都和王大力一樣,都是驚訝地看著這一切。

張元外到了女乞丐麵前,蹲下身來,父女說了幾句,抱頭痛哭。

火銃聲很快停止,一連串的人被軍士押了出來,有衣不蔽體的乞丐,也有穿著整齊的男女,形形色色,大概有六七十人之多。

緊跟著,在軍官的指揮之下,幾具鮮血淋漓的屍體被拖了出來。

王大力看的清楚,其中一具屍體,正是山西幫老大的,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絕。

“大家都聽好了!”

王大力驚訝的同時,徐二站了出來,大聲呐喊了起來。

“順天府告諸位鄉親父老,凡是有作奸犯科、橫行不法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山西幫致傷致殘數人,殺害數人,作惡多端、惡貫滿盈,其匪首李虎、張大對抗官軍,窮凶極惡,已被當場正法。山西幫其他犯人,也會按律查處!”

圍觀的人群,無論是乞丐,還是普通百姓,許多人都是臉色通紅,爆發出了熱烈的喝彩聲。

王大力也和其他人一樣,心情舒暢。

就像徐二說的一樣,張員外女兒的冤案,立刻得到了追查,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定會好起來的。

“另外一件事,就是關於城中的乞丐。”

徐二站在宅院門口的石獅子上麵,大聲喊了起來,聲音洪亮,吸引了大街上所有人的注意。

“官府的法律,大街之上,不準再有乞丐。“凡鰥寡孤獨及篤疾之人,貧窮無親依靠,不能自存自理,所在官司會進行收養,專人專事,讓大家都有飯吃!”

明朝時期,國家設立了養濟院製度,初為孤老院,後孤老院改為養濟院,專為救濟孤寡孤獨。隨著朝政日壞,財政窘迫,養濟院名存實亡。

想不到王泰初到京師,就要改善民生,“王青天”之名,實至名歸。

“徐二……大人,那我們這些年輕力壯的,該怎麽處置?”

王大力大著膽子,問了出來。

“王大哥,你這個問題提的好!”

徐二哈哈一笑,他看著周圍人期待的眼神,中氣十足。

“京城所有年輕力壯的乞丐,人人有其田,每人分田一百畝。官府給你們入籍,給土地讓你們耕種,自食其力。誰要是不想勞作,繼續做乞丐,一旦發現,土地收歸官府,個人會被捕入獄,勞改期滿,不再重分土地。”

王泰坐鎮京師,將那些南遷官員的土地收為官府所有,正好分配給無地之人,包括這些乞丐。分土地給他們,顯然是強製性的,一旦拋棄土地,自甘墮落,懲罰也是極其嚴厲。

“大人,那這個冬天,我們該怎麽辦啊?官府還會一直施粥嗎?”

人群中,有乞丐又大聲問了出來。

“問的好,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

徐二大聲喊道,耐心異常。

“順天府衙門就要拆舊建新,清理街道,改善市容市貌,官府會動員大家,把京師整理的漂漂亮亮的,大家也住著舒服!”

徐二滿麵笑容,在百姓和乞丐們的喝彩聲中離去。

王大力夾在歡呼雀躍的人群中,也是心潮起伏。

又是治安,又是民生,新朝新氣象,他的心中,也是希望滿滿,對未來充滿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