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降臨,西安城街道兩側,星星點點的燈火亮起,點亮了整個西安城。雖然兵禍連年,災荒不斷,但臨近年關,苦日子還要當好日子過。

街上小販的叫賣聲,男女的嬉笑聲不斷,還有偶爾傳來的叫罵聲,各種聲音傳入一棟臨街的二層樓裏,引起屋內人一陣輕聲的歎息。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

嘴裏吟著吟著,坐在桌前的女子趴在桌上,輕聲哭了起來。

“鄭雄,你個短命鬼,你就這樣走了,我以後可靠誰呀?”

女子失聲痛哭,哽咽不斷,嘴裏喃喃自語,泣不成聲。

“王泰、張名世、鄭四,你們這些個天殺的,就是你們害死了公子,你們不得好死!”

房中燭火昏黃,炭盆裏的炭火熊熊,女子形隻影單,偌大的屋子空曠。

“思思姑娘,“怡情苑”的朱掌櫃來了。”

門輕輕被敲了幾下,緊接著下人的聲音響起。

“不見!”

思思抬起頭來,擦幹了臉上的眼淚。

“思思姑娘,是“怡情苑”的朱富大掌櫃,他已經來了三次了,說是想和你談談,你看要……”

“說了不見就不見,廢什麽話! 都給我出去!”

下人的話還沒有說完,思思已經站了起來,斷然打斷了他的話語,尖聲叫了起來。

下人離去,房內外歸於平靜,思思重新癱回到椅子上,久久不動。

“王泰,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片刻之後,思思坐直了身子,看著銅鏡裏容顏憔悴的自己,口裏吐出一句話來。

“思思姑娘答應見老夫了嗎?”

一樓的大堂上,朱富看著高成,輕聲問道,臉上的不耐煩顯而易見。

“朱掌櫃,真是對不住。思思姑娘說了,她身子不舒服,不想見任何人。”

下人點頭哈腰,滿臉賠笑。

“一個青樓女子,有什麽大不了的,要老夫三顧茅廬,給臉不要臉!”

朱富臉色鐵青,拂袖而起。

“回去告訴你們姑娘,既然得罪了我朱富,鹹陽縣地麵上,就別想混了!”

朱富氣衝衝,上了轎子離開。

“一個老色鬼,還不是想要……”

下人看著朱富的轎子遠去,狠狠向地上唾了一口。他還沒有來得及關門,一頂轎子又停在了門前。

“高成,思思姑娘在嗎,我家將軍府上聚會,請她去府上助興。”

文士打扮的男子走到門口,就要跨進門去。

“馬總管,我家姑娘身子不適,今日不太方便,還請你見諒!”

高成嬉皮笑臉,卻被馬總管一把推開。

“得罪了我家鎮國將軍,以後這西安府,可就不要混了! 思思姑娘,還是快點和我前去吧!”

馬總管朝著樓上,和朱富一樣,大聲喊了起來。

“回去告訴你家將軍,在下身子不適,不能赴約,讓他另找他人吧!”

思思的聲音在二樓響起,語氣溫和,卻是堅定異常。

“思思姑娘,駁了我家將軍的麵子,你確定嗎?”

馬總管臉色陰沉,卻還不死心。

“煩請回去告知將軍,思思得罪了!”

馬總管怔了片刻,掉頭就走。

“一個娼妓,擺什麽譜,搞的跟貞潔烈女似的!”

馬總管一行人怏怏離開,下人憎惡地關上了門。

“一個青樓女子,又有什麽資格拒絕別人? 公子,你怎麽就走了呀?”

思思趴在桌子上,自嘲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喃喃自語,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思思姑娘,好一點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人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

“高成,你煩不煩,又有什麽事嗎?”

思思模模糊糊,不由得又皺起了眉頭。

“思思姑娘,那個鹹陽縣的鄭四來了,說是要見你。你要是不見的話,我讓他馬上走!”

“鄭四!”

思思眼中寒光乍現,她眼睛轉了一下,站了起來。

“你讓他等會,我收拾一下。”

大門裏,鄭四背著布袋,縮著脖子,嘴裏哈著白氣,雙手放在蜂窩煤爐上,使勁跺著腳,忍受著在外麵呆了半晌的寒冷。

“請四公子上來吧!”

思思的聲音在樓上響起。下人賠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四公子,思思姑娘請你上去。”

鄭四點頭哈腰,迫不及待地向邁上了樓梯。下人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消失,眼神也變的冰冷。

“什麽狗屁四公子,不過和老子一樣,別人的奴仆而已!”

鄭四上了樓,看到眼前風情萬種的思思,本來板著的臉,終於又恢複了卑微。

“鄭四,後天就過年了,你怎麽不在鄭家呆著,倒跑到我這來了?”

思思微微一笑,窈窕的身段,眼裏的柔媚,讓鄭四身子酥了半邊。

“鄭大人到莊子上去了,家裏空空****的,沒什麽事,我想你是一個人,就過來看看。”

鄭四說完,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我剛才在外麵看見朱富那老東西,他來找你,到底有什麽事? 他不會……”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房間,見裏麵整整齊齊,似乎沒有什麽他以為的事情發生,這才鬆了一口氣。

“朱富那老東西,他大概是想要我回“怡情苑”,我才懶得理他。”

思思把鄭四拉到火盆旁坐了下來,紅紅的火焰搖弋不定,她臉上一紅一暗,美豔動人。

“思思,你這個太費炭了,怎麽不用那個蜂窩煤爐? 又省錢,又省得你去生火,多方便!”

鄭四把布袋放在桌上,解開了帶子。

“我給你帶了些果子,你有空吃。”

聽到鄭四提到蜂窩煤爐,思思眼裏的煞氣一閃而過,隨即又恢複自然。

“我還是習慣用老物件。”

思思笑了一下,轉移了話題。

“鄭四,這麽冷的天,難得你來看我,我來準備些小菜,咱們一醉方休。”

鄭四臉色通紅,連連點頭。

思思喊來下人,讓他去對麵酒樓買酒菜。鄭四看屋裏沒人,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把摟住了女人。

“你別這麽急,高成等一會回來看見,多不好。”

思思笑著推開了鄭四,看他似乎不情願,話語又變的輕柔。

“晚上還長著,有的是時間。”

鄭四不情願地重新坐下,他看了看空****的房間,靠在了椅子上。

“思思,鄭雄已經死了,你就打算這樣一個人一輩子嗎?”

“我一個青樓女子,又能怎麽樣? 就看能不能碰到戶好人家,糊裏糊塗一輩子吧。”

思思幽幽說道,鄭四卻一下子急了起來。

“思思,如果你願意,我願意娶你,一輩子隻有你一個人,好好待你!”

鄭四猛然離開椅子跪了下來,他膝行向前,到了思思跟前,抓住她的雙手。

“思思,你就發發慈悲,跟我走吧,咱們離開西安府,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好好過日子,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思思神色平靜,她看著情緒激動的鄭四,眼睛裏麵的戲謔一閃而過。

“思思,鄭雄不是個東西,他不是實心對你。就是他在城裏養的那個女人,母子都進了鄭家,鄭雄給他留了足足三萬輛銀子! 而你呢,什麽都不是!”

思思眼中痛苦的神色閃過,她眼睛一轉,輕輕點了點頭。

“鄭四,你先起來,我要想一下,才能回答你。”

“思思,你就答應我吧!”

鄭四的眼神熾熱,有些迫不及待,雙手緊緊抓住思思的手腕,捏的她隱隱作痛。

“鄭四,你起來,我答應你了!”

思思手腕疼痛,她卻是無動於衷,說話的語氣溫和,就像不關自己事似的。

“思思,你真的答應我了?”

思思的坦率,鄭四反而有些發愣。

“我也想過了,你對我這麽好,我沒有理由拒絕。”

思思扶起了鄭四,讓他坐在椅子上。

“不過,說好了,你以後可得好好待我。”

“一定,一定! 我鄭四對天發誓,若是對你不好,天打雷劈!”

鄭四臉色通紅,興奮了起來,又要上前去摟思思。

“思思姑娘,酒菜買回來了。”

下人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四哥,我這有好酒,咱們一起喝幾杯。”

酒菜擺到了桌上,思思笑著從櫃子裏麵拿出一壇酒來,過來給兩人倒上。

“你準備的好酒,我一定要嚐嚐!”

鄭四端起酒碗和思思一碰,一飲而盡。

“鄭四,咱們兩個在一起,你有那麽多銀子嗎? 你要知道,我可過不了苦日子!”

思思又給鄭四倒上了酒,嬌聲嬌氣。

“你就放心吧,鄭雄有一些放銀子的地方,隻有我知道,到時候咱們遠走高飛,絕對不會讓你過苦日子的!”

鄭雄嘿嘿一笑,伸手在思思的臉蛋上輕輕捏了兩下。

“四哥,你對我太好了,我再敬你一碗。”

思思端起了酒碗,眼波流轉,讓鄭四如癡如醉。

“怎麽這沒吃幾碗酒,我頭這麽重啊?”

鄭四臉色發紅,伸手去夾菜,手卻不聽指揮,夾了幾下,竟然沒夾起來。

“四哥,我來幫你!”

思思夾起一塊肉來,喂到鄭四嘴邊。鄭四勉強笑了一下,很快人事不醒,趴在了桌上。

“鄭四,鄭四,你醒醒!”

思思連聲叫道,鄭四卻再沒有一點反應。

“高成!”

思思站了起來,輕輕喊了一聲,高成從門外躡手躡腳地進來,手上的繩子粗長。

“把他的衣服扒了,捆結實了!”

思思擺擺手,高成上前,把鄭四外麵的棉衣扒掉,然後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姑娘,他不會一會醒過來吧?”

高成看著昏迷不醒的鄭四,還是有些不放心。

“蒙汗藥我下的重,最少能管兩三個時辰。等他醒過來,早就凍死了!”

高成點了點頭。這鄭四蠢笨如豬,死了也不冤枉。

“就憑你這狗一樣的東西,也想癩蛤蟆吃天鵝肉!”

思思看著鄭四,眉頭緊皺,眼神猙獰。

“把他從後門弄出去,扔到隱蔽處。臉上砍幾刀,頭發弄亂了,讓人認不出來!”

高成點點頭,狐疑道:“姑娘,鄭雄被殺,鄭四真的是幫凶嗎?”

“公子出事那天,鄭四正巧鬧肚子,王泰又怎麽知道公子的行蹤。鄭四燒莊稼失敗,旁人或死或傷,他卻安然無恙逃了回來。這些事情稍微動動腦子,也知道鄭四被王泰收買,鄭四透露消息,王泰半路劫殺。”

高成心裏一驚,隨即低聲勸了起來。

“姑娘,王泰如此心狠手辣,你以前和他有過節,還是小心點。鄭雄和王泰之間的事情,跟你……”

“高成,過年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

思思打斷了高成的話,拿出一布袋來,遞給了高成。

“多謝姑娘了!”

高成放好錢袋,扛著鄭四出去,屋裏又恢複了平靜。

“鄭雄,你好狠呀!”

思思喝完碗裏的酒,再也忍不住,雙手用力,桌上的東西紛紛掉落地上。

碗碟摔的粉碎,果子一個個地從布袋中滾了出來,灑滿了整個屋子,紅彤彤卻毫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