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陸活醜出了院,帶上蔣南去北京接女兒妞妞,薑詡亭因涉嫌綁架以及眾多商業問題,被立案調查,田老六的眾多案底也被翻了出來,和薑詡亭一起被檢察院帶走了……
法院判定,當晚陸活醜在受脅迫下簽訂的轉讓合同無效……
魏輕塵在當晚,包紮好了傷口,一出醫院,就被警察帶上了車……
“警察同誌,我是受害者!我跟姓薑的不是合謀,我是律師,當心我起訴你們?”
“我們找你跟碼頭的事沒有關係,是你太太柳湄起訴你有家暴行為,並提供了大量的證據,你已涉嫌故意傷害,我們依程序立案,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辦案的警察言簡意賅的和魏輕塵表述了來意,將魏輕塵帶離了酒店。
……
京師,奉天殿。
朱祁鈺獨自一人坐在了殿前的台階上,抱著一壇花雕酒,喝的酩酊大醉!
他太累了!也太壓抑了!整個京師,整個大明的國運都壓在了他的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慶幸的是,大明勝了!
京師一役,也先損兵折將,八成軍馬葬送在了京師城外,手下大將伯顏、阿剌殞命,重騎甲兵“布格軍”無一生還。
明軍大勝,由陶瑾、石亨領軍,帶著朱祁鈺“迎還兄長、遠逐漠北、力屠青壯、火燒草場”的旨意,沿大同至宣府一線對瓦刺的殘軍展開了追擊……
朱祁鈺又喝幹了小半壇酒,迷迷糊糊摸出了羊皮小本,蘸著濃墨寫道:
“老陸,我今天很高興!你呢?”
過了一會,陸活醜那潦草髒亂的字跡緩緩的出現在了紙上:
“我也很高興!”
朱祁鈺咧嘴一笑,落筆寫道:
“老陸,現在在哪裏?”
陸活醜今天心情也是不錯,在住的酒店和蔣南一起喝了不少紅酒。隻見陸活醜挺著八九分的醉意,看了一眼窗外,落筆寫道:
“我在北京!朝陽門斜對麵……”
“什麽?你也在北京!太好了!老陸,我也在北京,出來喝酒啊?”
朱祁鈺激動的寫道。
“好啊!”陸活醜一拍大腿,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走到熟睡的妞妞身邊,親了一下,看著從睡夢中醒來的蔣南,柔聲說道:
“我去見個老朋友!你先睡!”
說完,陸活醜微微一笑,拎起了桌上沒開封的兩瓶紅酒,偷偷的攏在懷裏,揣了一個開瓶器,躡手躡腳的走出了房門。
皇宮內苑,朱祁鈺喝退了左右,拎著兩壇好酒,拔足飛奔,掠過了一道道門廊石橋,直奔朝陽門跑去。
此刻已近午夜,朝陽門早已經宮禁,朱祁鈺遣散了值守的侍衛,尋了一架梯子,晃晃悠悠的爬上了牆頭!摸出了懷裏的小本,落筆寫道:
“老陸,你來了麽?朕遣散了值守的衛士,你直接到門下找我,沒人攔你的,你放心吧!”
陸活醜看了看本子上的字,一頭霧水的回複道:
“護衛?朕?”
朱祁鈺一拍腦門子,落筆寫道:
“老陸,真對不住,我一直沒和你說實話,我其實是大明的當今皇上,我不叫姓吳,吳是我生母的姓氏,我之前被封我郕王,所以化了這個吳郕的名字,被你叫做了阿成,真對不住。朕的本名喚作——朱祁鈺!哈哈哈,不過不要緊,咱們是好朋友,你還是叫我阿成吧!”
“阿成?你喝多了吧!哈哈哈,還皇上,我還尼瑪老佛爺呢!哈哈哈!你真是個傻逼,還做什麽皇帝夢,朱祁鈺……朱祁鈺……我記得朱祁鈺死後,好像剛過了一百多年,大明就亡了,然後就是關外滿族的大清朝了!讓你多讀書,你便不肯,哈哈哈,裝逼都裝不明白,你都不如說自己朱棣了……”
陸活醜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惹得醉醺醺的朱祁鈺伸直了眼睛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大膽!老陸,你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大明朝的江山肯定會千秋萬代,你怎麽能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咱們是好朋友,朕就當你沒說過!”朱祁鈺氣紅了臉,下筆寫道。
陸活醜一聲大笑,蹲在朝陽門的地鐵口上,落筆寫道:
“狗屁千秋萬代,唐朝厲不厲害,不還是被宋給頂下去了,宋厲不厲害,不還是被元朝奪了天下,元朝厲不厲害,不還是被明朝攆回草原去了!這些個朝代的皇帝,哪個都吵吵著千秋萬代,萬歲萬歲萬萬歲,現在都人民當家做主了,誰還扯皇權那一套老黃曆,要說萬歲,也是人民群眾萬歲;要說江山千秋萬代,那也是人民的江山千秋萬代啊!說你胖,你還喘上了,還大逆不道?哈哈哈,你這點酒喝的,還真把自己當皇上了,哈哈哈,入戲太深了吧你!”
朱祁鈺甩了甩發脹的額頭,心裏念叨著陸活醜的話,默默想到:
“老陸的智計,爍絕古今,所為我謀劃的每一條計策無一不是縝密奇絕的謀略!老陸今晚跟我說的這些,雖說是大逆不道,但絕非是大放厥詞,很可能是為了隱喻,大明的隱患在關外,同時也是在表達自己善待百姓的主張,雖說言辭有些激烈,總歸還是好心……”
朱祁鈺想到這,連忙提筆,在袖口寫下了——危朝廷者在關外,七個楷字。
“阿成?你怎麽不說話了?哎呀,別生氣啊!好好好,你是皇帝,還不行嗎?”
陸活醜一聲嗤笑,心裏默默的嘟囔道:
“這人喝多了,有回憶初戀的,有愛吐的,有愛唱的,還有愛吹牛逼的,想不到阿成喝多了,竟然喜歡扮皇帝,哈哈哈!”
朱祁鈺騎在牆頭,微風吹過,一陣酒力上湧,暗自思忖道:
“既然老陸不信我是皇帝,那也好,免得他礙於我的身份,不肯對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想到這裏,朱祁鈺喝了一口酒,落筆寫道: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不是皇上,騙你的,我是阿成,你到朝陽門了沒有?”
“這不就得了,吹牛逼也得有放有收啊!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我到朝陽門了啊!手裏拎著兩瓶酒,你看到我了麽?”
陸活醜站起身來,揮了揮手!
“沒看到啊!我在牆頭騎著呢!你看到我沒有啊?”朱祁鈺強睜著惺忪的醉眼,強打精神的扇了扇袖子!
“牆頭麽?我怎麽沒看見啊!你別騙我啊!”陸活醜邁步向朝陽門牆根底下走去!
“牆頭上哪有人啊!你騙我,罰一個!”陸活醜落筆寫道。
“罰一個就罰一個!”朱祁鈺一撇嘴,仰起頭,將大半壇酒一飲而盡。
“不對啊?我也沒看見你,你也騙我了!你罰一個!”朱祁鈺梗著脖子,不耐煩的寫道。
“罰就罰……”
陸活醜搖搖晃晃的蹲在了牆根底下,開了一瓶紅酒,揚起頭,吹了一瓶,打了個酒嗝,迷迷糊糊的打了個盹兒,沉沉的睡了過去……
牆頭的朱祁鈺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腦袋,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掃視了一圈,大著舌頭喃喃說道:
“這老陸,準是喝……喝醉了……不一定倒在那個路口了……明日,朕在好好尋尋他……”
話一說完,一陣酒勁上湧,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的朱祁鈺緩緩的趴在了牆上,騎著牆頭,睡的昏天黑地……
公元1449……
公元2018……
兩個曆盡波折的男人……
同一麵城牆……
一個騎在牆頭,一個蹲在牆角……
同時響起了渾厚的鼾聲……
清冷的月光落下,朱祁鈺和陸活醜手裏的日記本,緩緩的化成了一縷煙霧,隨風而逝……
然而,夜半醉酒的男人,遠遠不止朱祁鈺和陸活醜兩個……
長安街口,地鐵一號線的出口處,一個消瘦的男子正醉醺醺的斜靠在扶手邊上,低聲抽泣,他的懷裏抱著一捧火紅色的玫瑰,眼裏卻蓄滿了淚水……
一個清潔工大爺拎著拖把,走到了他的身邊,抬手拍了拍那那男子的肩膀,輕聲說道:
“小夥子,挪挪腳兒!”
那男子聞言,抹了一把眼淚,剛抬起腳,正要邁步,冷不防那清潔工老頭一伸小腿,將他絆了一個趔趄,“砰”的一聲,摔倒在了地上!
那男子在地上掙紮了一陣,甩了甩昏沉暈眩的腦袋,爬起身來,抬頭一看,隻見周圍一片寂靜,哪有什麽人影?
“幻覺麽?”那男子拍了拍發脹的腦門。
殊不知,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記本已經靜靜的躺在了他的口袋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