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翟老頭家。
一道竹籬笆做成的院牆,合攏處是一扇同樣用竹子編成的院門。竹門和籬笆的左邊由上中下三道麻繩相係,形成轉軸的作用自由開合。另一邊,門和籬笆的邊緣中部各自延伸出一個用篾條編織的扣子,兩個扣子重合一起,可以插閂,亦能上鎖。巧妙之處在於,此竹編的扣子可以自由彎曲角度,在家能從裏麵上閂,出門亦可從外上鎖,真正體現了勞動人民的智慧和創意。
且說張夢鯉等人見門既沒上閂亦沒上鎖,便推門而入。門一開,眼前是個見方小院,院子裏拉有一根晾衣繩,上麵晾著幾件還在滴水的衣物。臨近正屋台階處的牆角立有鋤頭和耒耜等農具。房屋雖然簡陋,卻也打理得幹淨整潔。
這時,還沒等張夢鯉招呼,屋子裏已經有人聽到了動靜。很快,傳來腳步聲,從堂中走出一個老婦。婦人疑惑地看著三人,手在布裙上來回擦拭著,很快布裙上顯現出一道道水漬。
“三位是?”她一邊走下堂前台階,一邊問道。
張夢鯉上前,自我介紹道:“大娘你好,我們是開封衙門來此地查案的人,聽說有個叫柳羨卿的在你家,這人和命案有牽連,所以特來相問。”
老婦“哦”了一聲,說道:“你們說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啊?他確實是我家老頭子從枯井裏救起來的。我那老頭子就是心眼太好,愛管閑事,啥人都幫。既然那小子和你們的案子有關,那還是趕緊領了去吧,他和老頭子都在裏屋。幸虧你們來得及時,不然我家老頭子又得把他當親兒子似的,又是抓藥又是買補品的,這點家當哪經得起這般折騰!”說完便徑直走到晾衣繩旁擰起衣服上的水來。
張夢鯉也不管他,便帶著畢安、淩鶴羽登階上堂,走進裏屋。果見一老農打扮的人坐在一張舊榻旁,麵前放有木盆,盆裏還有一把被磨得鋥亮的剃刀,在他手裏正擰著一張還散發著熱氣兒的白毛巾。床榻上,半躺著一個男子,身子靠在床頭,微閉著雙眼。額上有傷,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看上去十分虛弱。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幹淨的棉布衣裳,胡須看上去已有一段時間沒有修理了,烏黑濃密,猶如倒了一攤墨水在他下巴頦兒上。
打量完,張夢鯉走上前,客氣地喊了聲“翟老伯”,然後又報了身份和來意。翟老頭聽了,一把將毛巾扔進木盆——濺出些許水花來,差點濺到張公身上。隨後他又若無其事地用腳把盆移到一邊,不甚熱情道:“原來是坐堂大人呀。老漢眼拙,又不像你們官場中人擅於奉承,有怠慢之處還望見諒。”說著又指了指床,“這年輕人傷重,待會兒嚴刑逼供的時候悠著點。”
畢安聽這話,好不恭敬,便喝道:“你這老兒怎麽說話呢?恁地沒規矩!”
張夢鯉倒胸襟廣闊,隻念在自己初到任上,百姓們還不了解自己的為官之道,所以不願計較。於是向畢安揮揮手阻止了他的訓斥,然後自己對翟老漢道:“想必老伯多有誤會。本官尋柳羨卿回衙問話並非認定他是凶手,隻是章程所需而已。至於嚴刑逼供一說更是無中生有,本官自入仕以來還不曾以酷刑逼供過誰,老伯盡可放心。”
翟老漢依舊冷冷道:“老漢沒讀過書,懂得不多,就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們要帶走他也行——”說到這裏他看了眼木盆,接道,“隻是老漢東西都備齊了,容我幫他把胡須刮刮,這次要進了大牢可就沒機會了。年輕人看上去不像十惡不赦的罪人,就是要走也讓他幹幹淨淨地走。”
張夢鯉見對方依舊對自己抱有成見,也不好過多地解釋,隻好回身叫淩鶴羽和畢安一起出去,等對方給柳羨卿刮完了胡須再將他帶走。
出了屋,張夢鯉轉入後院,見老婦正在用搓衣板搓著一個大盆裏的衣服。張夢鯉走上前道:“老伯好像對當官的成見挺深啊。”
老婦頭也不抬,隻管邊洗衣服邊回道:“聽說最近在查獄鼎門的案子吧?”
張夢鯉先是一怔,後又恢複正常道:“看來這事現在是盡人皆知啊。不過,即便如此,本官也是為萬千百姓著想鏟除視人命如草芥的邪惡勢力而已,這有什麽不對?”
老婦抬頭不屑地瞥了一眼張夢鯉,口中“哼哼”一聲,繼續低頭洗自己的衣服。這是畢安和淩鶴羽也有些看不過去了。淩走上前指著老婦道:“我們張大人一向嫉惡如仇,上得聖上器重,下得萬民愛戴。大娘如此傲慢無禮未免有點過了。”
畢安比起淩鶴羽來就衝動多了,他走上前,拽著老婦領子,對張公道:“大人,何消與她廢話,聽她這般口氣肯定和獄鼎門脫不了幹係,不如直接抓回府衙過堂審問,不信她嘴硬。”
張夢鯉見狀,怒道:“簡直胡鬧,你快快放手。”
老婦此時也站起身,一扭身子,從畢安手中掙揣開來。畢安見張公阻止自己,雖有不快卻也不敢多言,隻是悻悻然退到一邊,悶不做聲。
老婦見張夢鯉不敢對自己怎樣,便不依不饒道:“你雖然是官,我是民。但光天化日之下就要隨便逮捕無辜良民,天理何在?國法何在?真巴不得世上多幾個獄鼎門,少幾個昏官惡吏。”
張夢鯉一抬手,正想解釋什麽,淩鶴羽上前按住張公,道:“大人,這種事還是交給小的來處理吧。”
張夢鯉早已見識過淩鶴羽的三寸不爛之舌,知道其不會像畢捕頭那般胡來,便也聽從其言,暫時避了對方的鋒芒。
隨後,淩鶴羽走近老婦,老婦舉手作勢擋在胸前,道:“你這小廝又要做甚?你再過來我可就要喊‘昏官亂抓老百姓了!’”
淩鶴羽不驕不躁,往老婦跟前深深作了一揖,後道:“大娘過慮了。我們大人是通情達理之人,如果他真要跟你們亂來想必也不用和你們費這般口舌,一聲令下,帶走便是。你說我們大人亂抓無辜平民,也是不存在的。這柳羨卿有殺人及盜屍嫌疑,罪大惡極。一經查實,死罪難逃。而你二老私自收留嫌疑人,還出言頂撞辦案公差,既有合謀之罪的嫌疑又有妨礙公務的事實。我們大人寬宏大量,不與你等究責問罪已經是恩同再造了,你們卻不知感恩,反而變本加厲,得寸進尺,真是讓人寒心啊!”
此時那婦人已漸消蠻橫之色,淩鶴羽見狀,趁熱打鐵道:“剛才聽你之言語態度,似乎凡是做官的和你都有血海深仇一般,興許是因為你看多了世上的貪官汙吏,對當朝官吏失去了信任,所以才抱持這種看法。而淩某則認為,你這一說法過於偏頗。世上並非沒有好官,像當朝內有海剛峰,外有戚元敬,哪個不是受萬民敬仰的清廉典範?隻因官場混雜多變,良莠不齊,這亦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也正因如此,清官雖有,但乏分身之術,雖能長治一方,卻不能使舉國共榮。這是受地域之限所致。而張知府便是這樣一名清官,能使一方百姓安居樂業之人。如今張大人調任開封,是開封百姓之福,你等卻不知珍惜,反而不分青紅皂白,將大人歸於鄙吝之人,奸佞之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教人心寒似水,試問於心何忍?”
“這位官爺你別說了,”老婦真個有知錯之悔,站起身道——此時說話也客氣多了,“是我們鄉下人家見識短淺,有眼不識泰山。我向你們認錯,望大人莫要見怪。大人有什麽需要我夫婦二人做的盡管說,一定盡力配合。”
張夢鯉在心裏暗暗為淩鶴羽的口才叫好,見老婦人說話誠懇,便和顏悅色道:“本官一向不會為難清白之人,今日來訪也無別事,隻是尊夫所救之人和一宗命案有關,所以本官特來帶他回去問話。”
“是這樣啊,”老婦道,“但隨大人意願,不敢阻撓。”
“這個不急,”張夢鯉道,“等老伯那邊弄完再說。本官倒是還有一疑惑,如今開封又發獄鼎門事件,衙門上下都在議論,說開封百姓談‘獄’色變、人人自危。剛剛你也提到過獄鼎門,不過聽你的口氣,好像這殺人不眨眼的凶手在你眼裏比當官的還要好上許多,這是為何?”
老婦回道:“大人有所不知。雖然這獄鼎門連年殺人,但並不曾犯老百姓絲毫。您所聽到的什麽‘人人自危’一說其實也隻是衙門眾人傳說的罷了。那些所謂‘談“獄”色變’的人也不過是心中有鬼,或做過虧心事的人。而這部分人大多都是不良官吏,和恃強淩弱之人。所以對咱窮苦百姓而言,自然不會怕他了。”
聽老婦人這麽一說,張夢鯉似乎又發現了新天地。這個消息對於獄鼎門一案來說無疑是具有決定性的作用。正在心裏思忖間,翟老頭已經走了出來,朝著張夢鯉等人,冷冷道:“行了,他馬上就跟你們走。”
張夢鯉等人聞聲望去,正好看見柳羨卿倚在房門口往外張望,此時他臉上已沒有了醃臢的胡須,轉而一副幹淨的麵龐,劍眉星目,挺鼻翹唇,也算是英俊小生模樣。另一邊,老婦人見自己丈夫說話依舊言辭冷淡,很是不敬,便趕緊上前把他拉到一邊,跟他小聲解釋。
張夢鯉向柳羨卿走去,並道:“我們來的目的想必不用多說了吧。你腿怎麽樣,能走嗎?”
柳羨卿用手輕捶了兩下膝蓋,輕言細語回道:“腿沒事,就是頭還有點疼。”
張夢鯉道:“那行,你先同我們一起回開封府衙,本官有話要問。若事後身體仍舊不適可派馬車送你回來。”
柳羨卿艱難地抬手行了個禮,然後蹣跚出來。這時翟老漢和老伴也圍過來,滿臉堆笑,和之前恍若兩人。
老漢找道:“大人,剛才老漢有眼無珠,不該把做官的都一竿子打死,剛才拙荊說過了,方知大人乃是清官。雖然以前也聞過大人高名,隻因山野村夫,隻聞其名,不見其人,今日有幸遇得,卻還頂撞了大人,真是罪過啊!”
張夢鯉笑道:“不必自責,本官雖然為官,但對中飽私囊、置百姓於水火而不顧的貪官汙吏同樣恨入骨髓。而老伯不過是錯以為張某人也是如此,故才有所怠慢,何罪之有?”說罷便“哈哈”笑起來。二老見張公不計較,也都喜笑顏開,皆大歡喜。
別了翟氏夫婦,四人便往開封進發。由於柳羨卿身體虛弱,有傷在身,。張夢鯉便刻意雇了馬車,使柳乘之。一路時快時慢,途中又找酒肆吃了中飯,到達府衙時已近申時。
一到開封,未及下馬,常丙琨便急急來報:“大人,不好了!香悅樓鴇母兒來報,說昨天夜裏又有可疑之人在寇彩蓮的新墳附近轉悠,後來被人發現,倉惶逃去了。”
“什麽!”張夢鯉大驚,“鴇母兒人呢?”
“已在衙堂等候多時。”
張夢鯉回頭吩咐畢安和淩鶴羽先將柳羨卿安排在一間別室裏候命,自己則同常丙琨快步朝衙堂走去……